读书就是读自己 | 莫言的阅读笔记
莫言 2026-09-12 18:00 上海

阅读这样的作品,了解自我,理解他人

谈马丁·瓦尔泽《恋爱中的男人》

△马丁·瓦尔泽
《恋爱中的男人》是晚年的歌德,不是瓦尔泽先生,更不是莫言。但我在读这本书的时候,却不时地感同身受。尽管我没有取得歌德那样大的文学成就,尽管我没有歌德那样高贵的身份,尽管我没有歌德那样广博的知识,但这部小说中的歌德的许多心理和行为,却是我这个普通的中国作家可以理解并会心而笑的。
歌德年轻的灵魂和日渐衰老的肉体之间的矛盾,以及由此引发的精神痛苦,正是我们目前承受着的。尽管我们没有像书中的歌德那样对着镜子观赏评判自己的肉体,但我们大概也都有过类似的滑稽行为。

△《恋爱中的男人》
当然,这部著作给我们讲述的并不仅仅是一个黄昏恋的故事,而是在讲述人类的一种困境,以及在这种困境中的精神痛苦、挣扎、搏斗,然后升华。这是真正的人的文学,是能给读者带来深刻的精神启迪的文学。
尽管我们不是歌德,但我们理解了歌德。我们从马丁·瓦尔泽的歌德身上看到了我们自己。尽管我们不可能借助一次荒唐的恋爱使自己成为伟大作家,但我们可以从这样的人物身上,看到人性的奥秘,看到人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可以把荒唐变为不朽。我们也可以通过阅读这样的作品,了解自我,理解他人。
演讲全文见《读书就是读自己——在“21世纪年度最佳外国小说·微山湖奖”颁奖典礼上的演讲》,收录于莫言演讲集《我们都是被偷换的孩子》。
谈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
葛利高里跟阿克西妮亚《静静的顿河》里的男女主人公。私奔,多年以后回到妻子身边,妻子扶着墙壁,突然感觉到墙壁冰凉,人不知不觉坐到地上。作家没有写葛利高里的妻子多么痛苦,只是写她感到墙壁是冰凉的,人不知不觉地坐下了。

△《静静的顿河》
后来当葛利高里逃亡的时候,经过了无数的波折,大起大落,悲欢离合,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他跟阿克西妮亚。在逃亡的过程中,阿克西妮亚被枪打死了,他一抬头看到天上一轮黑色的太阳,整个人不知不觉一头栽到地上。
也没有写葛利高里内心有多么痛苦,没有;就是抬头看到黑色的太阳,而且是耀眼的黑色的太阳,然后是不知不觉地栽到地上。这样的描写是不真实的,太阳是白色的,不是黑色的,日全食的时候也不是黑色的,但我们感觉作家的描写非常具有说服力,这是一种心理真实。他用非正常的方式进行细节描写,把人物内心极度的痛苦,非常有说服力地表现出来了。

△肖洛霍夫
柏桦的诗写“雪白的夏天”“像雪白的神经病”,我记得这两句。夏天怎么是雪白的呢?什么叫雪白的神经病?
但这样的诗句让你感觉到一个人在非正常情况下的心理状况。只有在写作的过程当中调动全部的感官,不是直接大声喊叫什么痛苦,而是用自己所有的感受,带着情感来描写,才可能写出大痛苦。不是像当年西方的作家那样,照相式地对景物进行描写,而是带着人物强烈的感觉来写,这样投入的笔墨才不是枯燥的,这样的描写才是小说的有机的组成部分。
演讲全文见《细节与真实——在中央电视台“双周论坛”的演讲》,收录于莫言演讲集《贫富与欲望》。
谈大江健三郎
大江先生不是那种能够躲进小楼自得其乐的书生,他有一颗像鲁迅那样疾恶如仇的灵魂。他的创作,可以看成是那个不断地把巨石推到山上去的西绪福斯的努力,可以看成是那个不合时宜的浪漫骑士堂吉诃德的努力,可以看成是那个“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孔夫子的努力;他所寻求的是“绝望中的希望”,是那线“透进铁屋的光明”。这样一种悲壮的努力和对自己处境的清醒认识,更强化为一种不得不说的责任。

△大江健三郎
这让我联想到流传在中国东北地区的猎人海力布的故事。海力布能听懂鸟兽之语,但如果他把听来的内容泄露出去,自己就会变成石头。
有一天,海力布听到森林中的鸟兽在纷纷议论山洪即将暴发、村庄即将被冲毁的事。海力布匆匆下山,劝说乡亲们搬迁。他的话被人认为是疯话。情况越来越危急,海力布无奈,只好把自己能听懂鸟兽之语的秘密透露给乡亲,一边说着,他的身体就变成了石头。
乡亲们看着海力布变成的石头,才相信了他的话。大家呼唤着海力布的名字搬迁了, 不久, 山洪暴发, 村子被夷为平地。——一个有着海力布般的无私精神,一个用自己的睿智洞察了人类面临着的巨大困境的人,是不能不创作的。这个“唯一的报信人”,是不能闭住嘴的。
大江先生出身贫寒,勤奋好学,博览群书,写作之初,即立志要“创造出和已有的日本小说一般文体不同的东西”。几十年来,他对小说文体、结构,做了大量的探索和试验,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他又说:“写作新小说时我只考虑两个问题,一是如何面对所处的时代;二是如何创作唯有自己才能写出来的文体和结构。”由此可见,大江先生对小说艺术的探索,已经达到入迷的境界,这种对艺术的痴迷,也使得他的笔不能停顿。
演讲全文见《大江健三郎先生给我们的启示——在大江文学研讨会上的发言》,收录于莫言演讲集《我们都是被偷换的孩子》。
谈斯特林堡
许多没有读过斯特林堡作品的人,也知道他是一个憎恨女性的人。我读完他的文集后,深深地感觉到这是一个错误的结论。我觉得他是一个极其热爱、极其崇拜、极其依赖女性的人。我看了他写给女人的情书——我的天呐——他果然是瑞典词汇量最大的作家,天下的甜言蜜语似乎都被他说尽了。他的那些信洋溢着灼热的真实感情,绝不是为了让女人上钩的花言巧语。我想无论多么高贵、冷漠的女人,碰上斯特林堡这样的追求者,大概最终也会举手投降。

△奥古斯特·斯特林堡
他也确实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过他曾经用最美好的语言歌颂过的女人,但我认为这不能成为他憎恨女性的证据,就像我们不能根据一个人对食物的咒骂做出这是一个憎恨食物的人的结论一样。一个美食家,也必定是一个对食物最挑剔的人。
我觉得他是一个极端的理想主义者,他希望女性完美无缺,但平凡庸俗的婚姻生活中的女人,总不如恋爱中的女人可爱。恋爱中的斯特林堡爱情激荡,婚姻中的斯特林堡丧心病狂。我想,如果斯特林堡不结婚,只恋爱,那么,他的小说和戏剧中的女人,就会是另外的模样。那样,他就不会背上憎恶女性的恶名,而很可能会成为热爱女性的榜样。
演讲全文见《漫谈斯特林堡——在北京大学斯特林堡研讨会上的发言》,收录于莫言演讲集《我们都是被偷换的孩子》。
谈阿摩司·奥兹

△阿摩司·奥兹
今年的9月,我与访问中国的以色列作家阿摩司·奥兹(Amos Oz)进行过一次谈话,我们谈了阅读彼此作品的感受。他说他从我的作品里读到了中国乡村生活的画面,感受到了中国下层百姓的痛苦和欢乐。
我说我从他的作品里读到了以色列这个国家在当今世界上的艰难处境和犹太民族多灾多难的历史,读到了像柳絮一样飞散在世界各地的犹太人的悲剧命运。当然我也读到了他在小说里表现出的那种理智和宽容。我觉得像阿摩司·奥兹这样的作家,就是几千年来始终处在离散中的犹太民族的文学代言人之一,而他的文学,就是典型的离散文学。
演讲全文见《离散与文学——在韩国全州亚非文学庆典上的演讲》,收录于莫言演讲集《我们都是被偷换的孩子》。
谈蒲松龄与曹雪芹
像蒲松龄写作的时代、曹雪芹写作的时代,没有出版社、没有稿费和版税,更没有这样那样的奖项,写作的确是一件寂寞的、甚至是被人耻笑的事情。那时候的写作者的写作动机比较单纯,第一是他的心中积累了太多的东西,需要一个渠道宣泄出来。
像蒲松龄,一辈子醉心科举,虽然知道科举制度的一切黑暗内幕,但内心深处还是向往这个东西。到了后来,他绝了科举的念头,怀大才而不遇,于是借小说表现自己的才华,借小说排遣内心的积怨。曹雪芹身世更加传奇,由一个真正的贵族子弟,败落成破落户飘零子弟,那种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体验是何等的深刻。
演讲全文见《作为老百姓的写作——在苏州大学“小说家讲坛”》,收录于莫言演讲集《我们都是被偷换的孩子》。
谈家乡集市上的说书人
那时候,我们家乡的集市上,有两个比较著名的说书人。一个名叫“大破锣”,他嗓音嘶哑,跛一足,渺一目,有两只小蒲扇般的招风耳朵。此人记忆力好,有随机发挥的天才,善用比喻,经常含沙射影地对周围村子里的与他不睦者进行攻击。他善于表演,动作夸张,由于能够临场发挥,多能吸引听众,并能引发一阵阵的爆笑。
另一个说书人,名叫王登科,是个教过私塾的老头子,他的说书,基本上是照本宣科,语调少变化,身上没动作,与听众没交流。他的说书,更像是自娱自乐。
起初,我是喜欢“大破锣”的。大多数人也喜欢“大破锣”。“大破锣”的场子总是被围得密不透风;而王登科的场子,只有稀不愣冬的十几个人,大多是固定的听众。但后来,我厌倦了“大破锣”,因为他的讲述旁生枝丫太多,热闹是热闹,但正书则推进太慢,他的那些调侃、插科打诨重复率太高,使我感到了不满足。

△《我们都是被偷换的孩子》
而王登科这边,尽管他是照本宣科,但他依据的话本,都是经过文人加工整理过的,其中包含了无数代说书人的智慧,已经有了很高的艺术性。所以,听王登科念书,我可以闭着眼,静静地听,全部的身心是跟着故事走,跟着人物的命运走。
这样的听书,已经近于阅读,是一种用耳朵的阅读。当然,这样的书,是在说书人口头讲述的基础上加工整理的,起初也是为说书人准备的,因此留有说话的痕迹,起承转合,得胜头回,先声夺人,花开两朵,先正一枝,欲知结局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等等。
我曾经多次把在集市上听到的书,转述给我的母亲和姐姐听。我发现,当我试图转述“大破锣”的讲述时,困难重重,因为他的那些随机发挥的话,如果不身临其场,是没有意思的。
譬如他看到一个听书许久的人,在即将卖关子收钱前悄悄溜走时,他会抛下正书,发声高喊:哎,那个戴毡帽的慢点溜,当心撞到大白鹅的梆子上——大白鹅是我们高密东北乡有名的浪荡女人,梆子是女性生殖器的隐语。这句话极具侮辱性,当那人知羞止步时,他又会随机应变地说:撞到一块白菜帮子上——全场大笑。这样的情景,如果没有现场,靠口头转述,产生不了什么幽默感。

△莫言演讲全编
但王登科的就不一样了。转述王登科,其实就是背书。王登科照本宣科,我把他讲述的背下来。这时,我扮演的也是一个说书人的角色,尽管我没有表演,但话本本身的精彩,已经使我的母亲和姐姐入迷,她们经常忘记了手里的针线活儿。尽管我母亲最后总要教训我一句:行了!睡吧!靠耍贫嘴是挣不出饭来吃的。但下一个集市晚上,她又要我把白天听到的,转述给她听。
演讲全文见《中国小说传统:从我的三部长篇小说谈起——在鲁迅博物馆的演讲》,收录于莫言演讲集《我们都是被偷换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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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读书会出品 | 编辑: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