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深夜的胡思乱想
原创 宋钊 2026-09-16 20:39 天津

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遭遇何以让我如此感慨?
在我从小生长的环境中,si是个禁忌话题,童言无忌也不可以;如今在互联网时代,si依然是个半遮半掩的禁忌话题——否则我也不用使用替代字了——苹果应用商店那款App忽然被下架,表明至少在此地,大家还是很厌恶这话题。
问题是:当我们努力在语言上回避它时,果真能在现实中躲开它吗?
前两天看《源氏物语》,里面有“院内所有的人,都不肯相信这si别是世间应有之常例,大家认为她不应该si,悲恸之极,似觉身在黎明乱梦之中。这原是当然之事。”一千多年前的小说,能用如此简洁的语言描述人间共用的烦恼,也是名不虚传。
大家都相信人必然会si,却都不相信它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si亡是每个生命必然的结局,是我们生活在世界上唯一可以百分百确定的事。它既不是一出喜剧,也不是一出悲剧,悲喜仅仅是人类自己赋予其的情感概念罢了。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意思就是在大自然面前,只有冷冰冰的规律而没有善恶的差别心。

说个令人悲伤的真实故事吧。大约是五年前(2020年),我的第二本小说《世界的误算2:生而为人》出版,那时还会主动找一些读者赠书,看到一位女读者在我小说豆瓣条目下面点了想读,就发站内信联系对方,对方给个地址,我就将书寄过去。
此后我忘记此事。直到去年(2025年)开始整理好友列表及站内信,才想起这位读者收到书以后,既没有给我说一声,也没有写过一句评论。
我多少有点不高兴。点开对方主页看了一下,上面内容还挺丰富,有大量的个人照片,还有家庭照片,小两口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后来又有了两个男孩子,一家四口更幸福了。
然而这都是2024元旦前的状态。
2024年元旦那天,此前只是做读书标记的她一反常态发了条动态,说在北京跨年治疗,得了肿瘤。
3月份说肿瘤没有控制住,变大了。开始写治疗笔记,全是糟糕的信息,她却依然积极乐观。
6月份发了最后一条广播,“跟家里人在淘宝上给我自己挑寿衣,有种很迷幻的不真实感。”
此后社交账号再也没有过更新。
如今她在网上的那些足迹依然留在那里,大约她家人并不知道她有这个账号吧,因此没有销号或锁定。我偶尔会去她主页看看,内心隐约期盼一个天大的奇迹,她从与病魔搏斗的战场上归来,哪怕遍体鳞伤,毕竟幸存。
可是很遗憾,她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遭遇何以让我如此感慨?
毋宁说这是种映射,它照出了我自己的生存焦虑。我明白肿瘤患者的治疗是多么痛苦,也明白他们会反复在绝望与希望间挣扎的心情,类似的事情很可能发生在每个人身上。
在年轻时si去和活到令人厌弃的老年再si,究竟有什么不同呢?
到了我这个年纪,偶尔难免想到si亡相关的话题。听起来有些扫兴,实则也是必然。我总是提醒自己,人不是老了才会si,而是你根本不知道si神何时会来,当它哪天隐约在门口徘徊时,有心理准备和没有心理准备差别巨大。
有了这个觉悟,可以提前做很多事。该说清楚的话早早给相关的人说清楚。说到这里插个关于藏书的小段子,某藏书家每次买书都对老婆说很便宜,老婆信以为真。当他去世后变卖藏书,结果发现是一笔巨额资产,老婆不觉颇为伤感。
除了别给家人找麻烦,对自己也会好一点。想去的地方赶紧去,想做的事尽快做,不留遗憾。
几年前跟朋友闲聊,大家各自说自己对老年的期许。我说最大的愿望是能看到安乐si合法化,每个人都有自由处置自己生命的权利。
朋友说我在开玩笑。
我没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