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不似 少年游

· 2026-09-12 20:56 · 0 阅读

原创 宋钊 2026-09-12 20:56 天津

三十年前满怀兴奋游览古隆中的那份情绪,其实依然值得怀念。它的真假,对我而言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时当地在心中激起的那份快乐。

唐多令芦叶满汀洲

【宋】刘过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

二十年重过南楼。

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

旧江山浑是新愁。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宋人刘过这首词,近几年很火。原因是它准确戳中现代人对年华流逝的焦虑。

前些天去趟湖北襄阳,让我对这首词也有了更具象的认识。

襄阳之行多少算是意外之旅。一位北京认识多年的朋友,回襄阳老家,并且要呆一段时间。加之还有一位老同事也住在那里,为了一并见见面,便毫不迟疑定下行程。

其实,去襄阳的念头早就动过。因为这座城市对我而言,有一点特殊的意义。

早在三十多年前,我就到过此地。当时,还没有襄阳这个名称,汉江南北两个区合称襄樊。

那年我正青春年少,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向往,只要有出差的机会,就兴奋得睡不好觉。

我和一位年轻同事从西安登上绿皮火车,先到洛阳,之后换乘火车到达襄樊。中间耗费了两三天时间。因为没有座位,大部分时间都站在车上,动辄七八个小时连换脚站立都很困难。从那时起,坐超员绿皮火车的噩梦时时缠绕我,此后相当一段时间都对坐火车心生抗拒。

这次我买了高铁一等座,带着阅读用的老花镜,听歌用的降噪耳机,还有两本精挑细选打发时间的小开本书,临上车还不忘带杯热美式咖啡,可谓做足功课,旅行舒适度自然也大大提升。虽然六个小时不算短,并未觉得疲劳。

下车朋友接站,带着我在城市里绕了一圈,之后去吃饭。

此后几天,生活重心全都锚定在一个“吃”上。两位朋友分别带我品尝了各种襄阳特色。包括几家风格不同的襄阳牛肉面——别说,差异真的很大,至少在辣度上就完全不是一码事;洪湖的莲藕;炸汤圆时居然配葱姜;大个头的宜城大虾,以及小小的盘鳝——这玩意像小蛇,吃之前需做好心理建设,吃的时候还需掌握剥离小鳝鱼腹腔的技巧,坦白说,我练习了半天,也还是囫囵吞枣地吃完它。

去了汉江边的米公祠,为纪念北宋书法家米芾而建。三十多年前我一个人冒着细雨,顺着江边小路找到此地,印象中好像都没收费(也可能收费,但很便宜),当时感觉还不错。

这次我们路过,便进去看了看。门口变成宽阔的江边大道,没法停车。五十元门票,里面还是那几块碑,偶尔还能见到饿瘦的流浪猫。无论自然景观还是人文景观,都乏善可陈,心中不免失望。

有了这个经验,此后我就拒绝去任何景点。当老同事提到古隆中,我更是一口回绝,因为想在内心稍微保留一些当年的美好记忆。

当年来襄樊,因为要呆好几天——具体业务完全忘记,可能根本就没啥正经事——我就琢磨着到处转转,除了前面提到的米公祠,还打算去古隆中游览一下,毕竟从小熟读《三国演义》,诸葛亮在幼小的心灵中,绝对是神一样的存在。

拿出在火车站买的地图,仔细研究一番,确定了公交车路线。

待到辗转抵达景区,发现整个景区只有我一人。

我清楚记得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夏日正午,我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景区里游荡,圆圆的小山丘,错落的茅草屋,潺潺的溪水,窄窄的小桥,我想象着诸葛亮的岳父黄承彦,骑着毛驴,踏雪走过小桥的那一幕。

我甚至为茅屋里那辆纺车而兴奋,它未必是诸葛亮使用过的(躬耕南阳嘛),但想来样式也大差不差吧?

看到这里,你该笑出声了吧。如今想来,确实可笑。我敢说,那个诸葛亮故居,建成时间距离我去,绝不会超过五年。中国这片土地上,别说距今1819年前的古迹(三顾茅庐发生在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哪怕三五十年的建筑,能保存下来都不错了。我在西安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已面目全非,更遑论其他地方。

如今为拉动旅游,地方只需从历史书上随便找个典故,牵强赴会一下,就能造出个历史景点来。现在如此,当年也一样,只是当年我还小,看不懂世界就是草台班子在推着它运转。

三十岁以后,我几乎不去任何附会历史故事的景区。然而我想说的,并不是自己变得比以前更清醒,更通透了(这个当然也是无可置疑的)。每个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会变得成熟(当然也有人停留在某个时刻不再进步),我想表达的其实是:成熟从某个角度看并非绝对的好事。我们失去单纯的同时,也失去通过单纯而获得简单快乐的途径。

三十年前满怀兴奋游览古隆中的那份情绪,其实依然值得怀念。它的真假,对我而言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时当地在心中激起的那份快乐。那种被蒙蔽的快乐,此后我再也体会不到了。

所以说,长大到底好不好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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