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差在扩张,“我们” 在缩水

· 2026-11-05 16:59 · 8 阅读

原创 王克丹 2026-11-05 16:59 安徽

越来越多人问:你说的这个我们里面,他有我吗?

11 月 4 日,珠江畔,第 140 届广交会在广州落下帷幕;11 月 5 日,黄浦江畔,第九届进博会在上海如约启幕。一个主打出口,一个主打进口,两大经贸展会接踵而至。就在这一天,新华社公众号发文《如何读懂 “顺差在中国,利益在各方”》。

这句话被反复引用,仿佛一个结论。但它看上去是结论,实际上是个问题:顺差的账面落在中国,利润真的落在了 “各方” 吗?而这 “各方” 里,包不包括我们自己的劳动者?

这篇文章想从三层来试图理解这个问题:为什么没有经济体扛得住长期逆差,为什么美国也扛不住无限逆差,以及为什么顺差的背面,是我们自己的劳动时间、分配结构和消费能力。

一、先承认它成立,再说它为什么不够用

这句话的合理内核只有一条:海关统计是总值统计,不是增加值统计。芯片、专利、品牌、渠道利润都在境外,但整机出口额全部记在中国名下,顺差也就记在中国名下。这个纠偏是对的,加工贸易时代(2000—2010)说服力尤其强。

但边界必须说清。第一,它混淆了账面顺差与增加值顺差—— 随着中间品国产化,留在国内的增加值越来越多,这个说法今天的解释力已明显下降。第二,它回避分配—— 价值链收益高度极化,“利益在各方” 是分布不均,不是自动均分;逆差国国内受损的制造业与工人,是真实存在的。第三,它只讲微观价值链,不讲宏观恒等式—— 顺差本质是储蓄减投资,还取决于内需、汇率与产业竞争力。

更关键的是,各国不买账,不是不懂这个道理。贸易争端、关税调查/法定口径就是海关总值,客观上的贸易顺逆差越发严峻;政客要对本国选民负责,选民看的是工厂有没有关门,不是本国跨国公司赚了多少海外利润;今天大国博弈的重心早已转向供应链安全与产业竞争,“利润大家分” 的逻辑已经不够用了。

所以这句话可以用来解释,不能用来辩护。真正值得讨论的,是它解释不了的那部分:顺差为什么还在扩张。

二、没有任何经济体,能长期承担贸易逆差

最直接的是债务问题。你自己的货币谁要?国际贸易优先要美元,欧元、英镑、日元、人民币这样的相对高信用货币次之 —— 因为风险可预期。美元也会通胀、也会波动,但一些政府信用几乎不存在的经济体,货币可能因政治和社会问题直接变成白纸。要美元,可贸易逆差国哪来的美元结余?只剩一条路:去国际市场借。借来的每一美元,都是主权债务的累积。

这里要补一个常被忽略的对称关系:顺差国收到的并不必然是美元现汇,可以是对方本币、人民币、出口信贷形成的债权,也可以是矿产、能源、农产品这样的实物。所以 “顺差” 与 “美元” 之间不是等号。但无论哪种形式,约束都落在逆差国一侧—— 它必须拿到硬通货,或者背上债务,或者压缩进口。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百多个经济体对华逆差,发达经济体付得起,发展中国家常常付不起。

三、美国是例外,但不是无限例外

美元的信用,归根到底是美国政府信用。美国的基础货币投放高度依赖国债发行,贸易逆差与财政赤字在很大程度上是交叠的两条线:逆差输出美元,美元回流买美债,国债再支撑财政与货币投放。这个循环运转的前提,是全球对美元资产的信心,以及海外愿意接受极低的收益率。

一旦逆差与债务持续扩张、信心松动,代价不是发展中国家的外汇危机,而是美元走弱、利率上行、输入型通胀与融资成本抬升。更深的代价在实体经济:去工业化是美国自己最大的问题,但政客和选民未必这么想—— 他们只看到冲击本国就业,于是加速脱钩。货币特权能解决对外支付,解决不了国内的产业与就业分配。

四、发展的终极目标是生活更安逸:需求与生产能力不匹配

什么叫贸易互惠?不只是分工。我的居民用你的相对优势产品,你的居民也得有能力和被准许用我有比较优势的产品。绝对贸易均衡客观上不可能,但总要落在可控范围内。经济全球化从来不只是分工,还有消费。

现在争议最大的两个点,甚至具有内部与外部共识的基础。

其一:劳动者对劳动保护与公共福利的要求,越来越紧迫

这几年的热点,包括某车灯企业的事件,都能反映这一点。劳动者的权益索取要求其实非常高。

三十年前没办法,人口红利可以理解;但今天已经是全链条的工业产业优势 —— 你得自信 —— 还在做那种连欠发达经济体都看不下去的劳动压缩:劳动环境、居住环境、人均劳动时间。我们的人均劳动时间,比墨西哥还高出约 200 小时。

我们的劳动者在工业化之下,值得 1700 小时的劳动时间,留 8 小时和 2 天休假给自己,也值得带薪休假来扩大消费。

现实恰恰相反:劳动时间没有朝 1700 小时走,反而朝 2500 小时去。一些人极强的劳动强度,伴随另一些人极高的失业率 —— 有能力的没有时间消费,有时间的没有能力消费。 内需越是不足,就越要去卷外需,顺差越高,国际摩擦越大。

还是得让国民停下来歇一歇。生活不是生存。生产效率大发展之下,不应该是这样。

其二:补贴供给端的长期策略,问题类似

生产端各个环节都有补贴,出口也有补贴;消费端不仅不补贴,还默许加班文化的盛行 —— 本质上是违法的。结果是劣币驱逐良币,留下来的都是把成本压缩玩到极致的企业。

这类企业一出国就容易出事:在他们看来,对员工的待遇已经远高于国内,怎么还是违法?因为他们习惯了被保护、被补贴出来的那套成本结构。代价是产能过剩,以及贴钱做出口。这种情况下谁能竞争得过你?亏钱你也卖。

五、让居民歇一歇,让循环真正 “有进有出”

总体来说,“顺差在中国、利益在各方” 有一定道理,但客观上顺差还在扩张,14 亿人的消费能力显著赶不上生产能力。

或者说:我们的劳动者就活该只生产不消费吗? 这不是大家不想,而是分配和劳动强度不允许。

今年出口端的退税与补贴调整开始提速,但大方向仍然是补贴生产端、忽略消费端。那么别人的东西怎么可能卖到你的市场?叠加各类进口限制还比别人更严 —— 比如最近价格加速上涨的牛肉,这不是粮食安全问题,站在我们的角度也能理解得保护自己的产业,但全球分工下,我们对于其他经济体的制造业竞争优势甚至是碾压级别的,别人是否也要保护他们的产业。

个人观点,生产力我们应该足够骄傲。但分配、劳动强度以及由其带动的消费能力,严重落后于生产力的发展,从而带来诸多问题。

你得让居民休息,让居民消费。一是打破 GDP 增长的限制器,弱化对出口的依赖,实现真正写进发展规划的双循环 ——循环的意思就是有进有出。这方面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现在我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在问:你们所说的 “我们” 里面,有我吗?

这恰恰是问题无法回避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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