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访谈|莫言、张同道:鳄鱼就是鳄鱼

· 2026-11-21 18:00 · 13 阅读

莫言 张同道 2026-11-21 18:00 上海

鳄鱼就是鳄鱼

——《鳄鱼》舞台上谈《鳄鱼》(节选)

莫  言  张同道

人民文学 2026年11期

二〇二五年十月,纪录片《文学的故乡》第二季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播出。为拍摄第六集《莫言与戏剧》,二〇二四年八月三十一日,张同道导演邀请莫言先生亲临舞台,现场讲述话剧《鳄鱼》的创作与表演。话剧《鳄鱼》由莫言先生编剧,央华戏剧王可然先生导演,二〇二四年五月首演,至今已完成三轮全国巡演。这里是采访实录节选。

张同道:您写剧本的时候,想象的是这么个舞台吗?

莫  言:我想象的舞台里,鱼缸比这个还要大一点,瘦马从楼上一跃而下的时候,应该从鱼缸上面落下来。当然这是有困难的,他们这样处理也好,便于调度。这个小平台也利用起来了,挺好的。这个地方加一张小桌子,基本上是这个结构。这里就变成了主要的表演区,是单无惮主要活动的地方。按照我的想象,原来这儿的左侧或右侧就通向他的书房,从两边的楼梯上去就是瘦马的卧室,这是个大客厅,基本是这样。这个戏基本还是符合“三一律”的,地点统一,时间也基本统一,是三个生日。

我想这样演出是最便利的,不要频繁地换景。《我们的荆轲》一会儿是荆轲家,一会儿是狗屠的作坊,一会儿到了易水边,一会儿又到了秦始皇宫殿,要换很多的场景。《鳄鱼》就是一镜到底了,这也是话剧受局限的地方,当然有很多技术手段可以突破舞台的限制。后来我看了几场演出,观众席跟舞台连成一体,很多时候主要演员是从观众席这边走上舞台,给人感觉整个剧场都是一个表演的空间,有沉浸式演出的意思,非常好。

《鳄鱼》剧照

张同道:这是不是也寓意着鳄鱼不仅在舞台上,也在观众心中?

莫  言:最早是有这个想法的。李洱看过剧本后给了我一个建议,到最后一场,让数百条小鳄鱼从观众席爬到舞台上来。那样成本太高了,但如果真能制造出那种效果,也是非常有意思的。观众看着戏,突然从椅子缝、从过道里边,很多大大小小的鳄鱼吼叫着,争先恐后地爬到舞台上来。这时候可能台下一片混乱,一片尖叫,舞台上则全是鳄鱼。现在的技术手段要达到这一点还比较困难,但是我想这个构想总有一天会实现,那时候象征性寓言的味道就会更加浓重。

张同道:这条鳄鱼跟您想象的有差距吗?

莫  言:鳄鱼就是这样的鳄鱼,但是它现在确实还是受到了局限。我当时想象最后应该有一条巨大的、自己可以移动的鳄鱼,像战马那样的一个道具出现在舞台上。最后一场舞台上就剩下单无惮,他的情人跟他的秘书私奔,用人也都被辞退了,儿子死掉了,尸体瘫在舞台上,老婆也回国了。孤家寡人在舞台上跟一条鳄鱼对话,这个时候单无惮长篇的内心独白才有震撼力。现在可然导演是用比较热闹的方式处理了这一场戏,也是一种处理方法,跟我原来这个构想有一点点差距。那时候我想让这条巨大的鳄鱼在舞台上爬行,到了最后竟然很魔幻地开口说话了。

张同道:是不是能站起来?

莫  言:也不是不可以。当时我还有一种想法,是不是可以让演员扮演鳄鱼?演员披上鳄鱼的外套,像京剧《武松打虎》里面一样。这样鳄鱼就变得更加拟人化了,但是这肯定不如真实的鳄鱼效果震撼。我想,过两年也许会有另外一种方式,真的按照我最初写剧本时构想的,让主人公跟一条鳄鱼对话,说给鳄鱼听。鳄鱼说话,观众可以理解为是他的错觉,也可以理解为魔幻,我想效果会非常强烈。这个时候单无惮完全暴露了自己的灵魂,最后那十来分钟内心独白的台词还可以再升华,向下要沉到这个人欲望的最深处,向上要上升到哲理的高度,让这个戏站得更高,沉得更深,更接地气,也更能让人产生一种超越现实生活的思维。

《鳄鱼》

张同道:您创作这部剧的灵感是什么时候产生的?

莫  言:说来话长了。我一九九七年从部队转业去了高检所属的《检察日报》报社,在那里工作了十年。这十年期间我写过剧本,采访过高检和基层检察院的领导,也到检察院管辖的范围内收集了很多的素材,所以对反腐败、对贪官这类内容比较熟悉,有一些积累。尽管在高检期间我也写了几部电视连续剧,但是总体还是没有从更深的角度上来写这个问题。后来调到了文化部,这个念头始终存在。

我反复想这个戏,这个角度应该很独特:如果一个贪官跑到国外,他在国外的环境里能干什么呢?我知道有的贪官在国外天天看电视,看央视四套,他关心国内的信息。尤其是某些曾经担任过领导干部的贪官,最关心的是他原来工作的城市和单位,他对那里的一切变化都了如指掌。这些人在国外封闭的环境里,胆战心惊地关心着国内,挂念着国内的进步。他们从内心深处,好像还是对故乡、对国家有难以割舍的感情。这算不算是一种爱国?我觉得很难给它定义。这些外逃贪官爱国吗?他们有资格爱国吗?他们那种爱国算是真正的爱国吗?我想这都是问题,可以沿这些问题进一步追问。这个构思来自很多年后,之前我一直没有想到如何写,找不到突破口,就感觉平平地写这么一个贪官没有意思。

张同道:您怎么会想到这么一条鳄鱼?在中国文化里,鳄鱼不是一种常见的动物。

莫  言:我看过一篇文章讲中国的龙图腾,龙肯定跟爬虫类的动物是有关系的。中国的扬子鳄别名就叫鼍龙,也叫猪婆龙。以前我们看古典小说,说一个力大无穷的人在长江钓上了一头猪婆龙。很多人都拉不上来,因为它力量特别大,两个前爪牢牢地扒住江底。这个人上来以后,有意识地把钓线松了一下,江里的猪婆龙就伸出爪子来,扒拉嘴里面那个钓钩,他趁着这个时候猛地把它提上来了。这个故事让我知道了扬子鳄别名叫猪婆龙。

《我是剧作家:莫言的戏剧人间》(《鳄鱼》《锦衣》《酒香》《我们的荆轲》《霸王别姬》)

总而言之,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动物,而且很有个性。它可以整天趴在沙滩上一动不动,像一段朽木;如果要动的话,就会雷电般迅猛地行动,啪地跳上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在河边饮水或者过河的动物拖到下面去。还有一个著名的“鳄鱼滚”,鳄鱼咬住动物以后,在水里凶猛地翻两个滚,动物就会被它绞死。再有它生长的习性、繁衍过程中决定雌雄的温度,加上《圣经》里面有大段的描写,都使鳄鱼具有很多神秘的色彩。

后来我认识了我们邻居家的一个小孩,他喜欢小爬虫动物,养了一些小蝾螈、小蜥蜴。他说鳄鱼这种动物有一种天性,你把它放在一个一米长的箱子里,它永远长不大,不会超出箱子的长度。假如你把它放在一个三四米长的大箱子、大柜子里,它就会长得很大,说明鳄鱼的生长实际上受到环境限制。我也看到有一些国家生产四方形的西瓜,把西瓜从开始生长就放在一个盒子里面,最后会按照这个盒子的形状长成四方形。动植物身上所具有的这些可塑性或者天性,人身上同样也有,人的欲望在某种意义上,跟鳄鱼的这种生长习性是很相似的。

我感觉到这个戏有了一个抓手,就围绕着鳄鱼来写,既立足于现实,跟现实生活密切相关,又突破了现实,具有丰富的象征意义。你说鳄鱼到底象征什么,难道仅仅象征着人的欲望吗?没有欲望,就没有人类的繁衍,也就没有社会的进步。欲望在一个正常的范围内当然是有利的,但超出了范围,就会走向它的反面,带来各种各样的灾难。想到这个以后,题目同时也有了,就叫“鳄鱼”。

如果它的象征指向太明确,反而是对这个剧的一种误解。仅仅把鳄鱼解释为象征着贪官的欲望,等于把戏禁锢住了。当年海明威写完他的著名中篇小说《老人与海》,里面有很多鲨鱼,也有人问海明威鲨鱼象征着什么。海明威说鲨鱼就是鲨鱼,鲸鱼就是鲸鱼,没有什么特指,你觉得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如果有人来问我鳄鱼象征着什么,我说鳄鱼就是鳄鱼,你自己完全可以有自己的理解,这样最好。现在看来,我们给鳄鱼的指向还是稍微明确了一点,如果要修改,可以让它的指向再模糊一点。没有必要让鳄鱼跟欲望画等号,不能画等号,它肯定要大于欲望。

《鳄鱼》剧照

张同道:就是说艺术形象本身是更丰富的,它不是一个概念。

莫  言:鳄鱼本身就带有一种特别神秘的意义。这么古老的一种生物,它的耐性、它的生长特性有很多人类无法理解的地方,为什么温度高一度它就变成雌性,低一度它就变成雄性了,很难有一个解释能说得清楚。所以这个剧里单无惮最后说,也许将来能够用科学的方法论证出为什么温度能够决定一种生物的性别。

张同道:其实大家对鳄鱼这个形象的理解也有不同。我看您写过,它不仅仅是一个反面形象。

莫  言:刚开始北京人艺的老院长任鸣喜欢这个剧本,想把它搬上舞台。我跟他讨论过,我说鳄鱼这个形象不要做得太丑陋,要让它丑得有几分可爱。所以在后来出书的时候,我一再强调,要在鳄鱼的鼻子上放上一只小蝴蝶,让丑和美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鳄鱼本来就是大自然中的一种生物,在大自然万物平等的理念下,你很难说它是善还是恶。它吃别的动物,也会被别的动物吃掉;处在生物链顶端的人既吃鳄鱼的肉,又剥鳄鱼的皮,鳄鱼还能够为人带来财富。所以它是一个复合的形象。但不管怎么说,它代表了一种贪婪,尤其它这种生长的天性,确实可以让人联想到人的欲望和权力。权力可以造福,也可能作恶。所以我想,鳄鱼就相当于这部戏的一个魂。

张同道:听说您写了有几年,二〇一九年就开写了。

莫  言:开写很早,二〇一五年我写了一段,大概万把字,就放下了。二〇二二年任院长来催稿之后,我就一鼓作气把后边的部分完成了,对前面又做了调整。

张同道:您二〇二二年写这个剧本的时候,是一气呵成的,还是中间也会有停顿?

莫  言:写的时候是春节期间,大概一个月就写完了,中间没有断过,而且没有怎么修改,写完就拿给他们看了。

张同道:还像您过去写《丰乳肥臀》那样一气呵成?

莫  言:现在确实没有当年写得那么快了,手机还是耽误了不少时间。我在写的过程中确实会遇到一些技术问题,随时都要通过手机来搜索,一旦搜索往往就被它带着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可能一个小时就耽搁过去了。

另外,我在写《鳄鱼》剧本的时候,特别迷恋在网上下象棋,经常想,唉,写累了,下一盘象棋换换脑子,结果一下就到凌晨两点了。我每次都赢,以为我的象棋技艺已经到了非常高的境界,后来一个朋友的小孩说那是故意设置的。他找了另外一个网站,里面的象棋级别分成村里、镇上、县里、区市、省里,一直到国家的级别。我说我先跟村里这个级别的高手下一盘,结果被人家杀得落花流水,我连村里的水平都没达到。前面我扬扬得意,实际那是给儿童设置的,还是有很多高手的,我知道这个以后再也不下了。

张同道:在写《鳄鱼》的过程中,您有创作的冲动和快感吗?

莫  言:在创作的过程中,有很多细节是原来的构思中没有的。像单无惮跟瘦马的第三个孩子流产的骗局,原来的构思里没有,是在写的过程中突然产生了灵感。这一笔毫无疑问非常厉害,让瘦马跟单无惮彻底分开了,单无惮把最核心的秘密暴露给当事人,也说明他已经彻底认识到自己的末路到了。在自己的末日到来之前,应该把所有的包袱都卸下来,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让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坏人。

张同道:这个写作过程像不像余华描述的,有一支军队在您的纸上走,唰唰唰就冲过去了?

莫  言:我听不到自己写作时纸笔摩擦的声音,但是当年我们两个在鲁迅文学院住一个房间,中间就隔着一个柜子,两个人同时写作,我有时候能够听到他写字的声音。他也许能听到我写字的声音,那时候我们都用笔。他这个描述是很形象的,写作进入忘我状态,一个作家不可能意识到自己的腿在抖,也不会听到自己的呼吸很沉重,但是旁边的人是可能听到的。不断有文字在纸上一趟一趟地出现,这是一个非常形象的表述,因为无论是描写大兵团作战,还是描写侦察小组悄悄地潜入敌后,实际上都是要通过文字来呈现。挺好,他这个描述是个作家说的话。

张同道:我们来看看主表演区。

莫  言:在这个区域有一场戏让人印象非常深刻,是单无惮面对鳄鱼的大段内心独白,实际上是三千字。很多热心的观众掐表计时,是十五分钟左右,可能每一场发挥得不太一样,有的时间长一点,有的短一分钟。

这跟我的构想是一致的。我原来构想的舞台是一片空旷,象征着这个家的人走的走了、死的死了,就剩下他跟一条鳄鱼,满台凌乱,他从劣质酒中毒当中慢慢地醒过来。这个时候他也知道,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旁边就是他儿子的尸体,鳄鱼已经爬出来了。当时鳄鱼已经在大鱼缸里长到四米多长了,它这个时候从鱼缸里爬出来,是闻到了他儿子自杀之后的血的味道。他知道自己最终要葬身鳄鱼之腹,这跟他的诗里“我在鳄鱼肚子里”也是一致的,所以这个时候我就把他心里想得最深的话全部说出来了,真正的内心独白。

现在很多人在旁边帮腔,强化了这种效果。如果没有这些帮腔的人,让他自己在这儿说,让一条鳄鱼或是有人在后面模拟鳄鱼叫两声,会是另外一种效果。我们将来跟导演和剧组再讨论,看看是不是可以有另外一个版本。

张同道:按照世俗的标准,这个剧本通篇看下来,没有一个好人。

莫  言: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一些犯了错误的人。我倒不建议把这些人都划到坏人的范畴里去。吴巧玲不算坏人,但是她后来也参与了贪腐行为。瘦马也不算坏人,她原来也是一个纯朴的小姑娘,后来因为跟单无惮有了这样的关系,才一步步地变成这样。可以说没有一个好人,但是说没有一个坏人也是成立的,就是一群活生生的人。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从舞台上的这些人身上看到自己的某个方面,或者看到自己的左邻右舍、亲朋好友。

张同道:是不是就像剧中的台词说的,“我们都是欲望的奴隶”?

莫  言:这是一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话,你也可以说“我们不是奴隶”,也可以改成“我们每个人都有欲望”。谁没有欲望?即便是想跳河,跳河本身也是欲望。今天晚上我不吃面条吃饺子,这也是一种欲望的变化。我们每个人都有欲望,欲望是推动社会前进的动力,也是阻碍社会前进的阻力。所以欲望也是人类社会最本源的动力。

张同道:您说过,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鳄鱼。

莫  言:鳄鱼不完全是恶的象征,也有它可爱的一面。鱼贩子老黑在描述鳄鱼的时候,尤其当小鳄鱼第一次爬出来,还是很可爱的。包括这条大鳄鱼,认真地研究它的局部,你觉不出它的丑陋,它也有华丽的一面。现在看鳄鱼的形象,这种电子化的展示有它的局限。可以强化一点,让全场的观众都感觉到来自鳄鱼的压迫和威胁,我想效果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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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6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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