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杨振宁先生辞世与安全研究有感

0x00 前言

人生到达这个阶段，已经经历过太多名人的离世，早已见怪不怪了。

不过杨先生的辞世还是让我略显震惊。我的记忆一下子就被拉回到了听卓克老师的《科学人物课：杨振宁》的时光。那时先生的故事带给我了极大情绪波动和思考深度。

因为杨振宁出生时，持续20多年的物理学黄金时代已达顶峰。他正式出道时，这股浪潮已退至白银时代，相对低矮的果实已经被摘完了。这时候要想取得成就，比黄金年代要困难得多。

在错过了最大风口之后，他仍然做出非凡成就。以中国人的身份首次登上世界科学顶峰，至今仍是我们中国人触及的最高高度。我想这背后一定有着值得“咀嚼”的东西。🤔

从2025年10月18日中午知道辞世的消息到最近的日子，我一直在断断续续重新翻看了杨先生的各类公开讲话，采访，文章等，以便重新梳理出自己的一些感悟。下面挑2个对目前的我影响比较大的点来说说。

0x01 taste

在每一个有创造性活动的领域里，一个人的taste，加上他的能力、脾气和机遇，决定了他的风格，而这种风格反过来又决定他的贡献。

—— 杨振宁《论文（1945—1980）选及评注》

杨先生在多次公开的讲话和自己文章当中，谈到了taste的重要性。曾有人将taste译为品味，爱憎。杨先生都不太赞同，但由于暂时没有更理想的翻译现在基本都暂时翻译为了“品味”。但越是无法言说的东西越是精妙之所在，这促使我对taste有了巨大的兴趣。

1.1 taste是什么？

taste 虽然很难给一个一句话定义，但它会在行为中显现出来。我们先看杨先生的三件往事。

事件一：批评超弦理论和粒子寻找实验
他认为前者只依赖于数学体系，严重缺少实验证据。而后者是完全抛弃数学框架，一味做大量实验。这两类研究在他看来都“不美”。

事件二：坚持选择“数学 × 物理”深度结合的问题
他长期围绕对称性、规范性等深层结构做研究，不追热点，不做碎片化问题。

到这里我们基本可以描绘出taste的轮廓了。

如果仅审美来描述taste的话，只是体现了个人偏好的部分。
而杨先生口中的 taste，指向一种更普适、更底层的能力：

在极度复杂的信息中，精准判断什么是“真正重要、值得投入、能引领未来”的能力。

换句话说，它是：

• • 对本质的敏感度

• • 发现“深结构”的能力

• • 判断“方向对不对”的大局观

• • 经长期训练而形成的稳定直觉

1.2 taste有什么用？

在芝加哥大学求学时期导师泰勒给的研究题目并不是适合他的口味，最终他决定自己博士论文方向，当时选了如下4个题目：

1. 1. 伊辛模型

2. 2. Bethe假设

3. 3. 规范场

4. 4. 核反应角分布

最终第4个题目成了他的毕业论文，而前面3个议题，虽然每个议题他都研究了1-2个月，都没有研究明白。但这些选题基本贯穿了杨先生整个研究生涯，其中规范场更是发展成了他最重要的贡献“杨-米尔斯”方程。

不得不好奇，在杨先生当时是基于什么会选出了这4个课题？而最终这4个课题竟然都做出了重要成果。我想答案是：它们都是taste打捞上来的。

taste让他识别哪些问题值得长期关注，哪些研究方向美的或有价值的。品味和美感引导他选择研究问题，让他能在几十年的研究生涯当中始终保持着激情，不断积累成果。

值得一说的是，乔布斯曾在采访《Steve Jobs: The Lost Interview》里提起过类似的观点。

在杨先生的《曙光集》里有一则关于爱因斯坦的轶事，爱因斯坦在晚年时曾经讨论过为什么他选择物理，他说：

在数学领域里，我的直觉不够，不能辨认哪些是真正重要的研究，哪些只是不重要的题目。而在物理领域里，我很快学到怎样找到基本问题来下功夫。

最后回到我们关注的安全研究领域，我时常觉得orange历年的议题选题体现了自己的taste。而我今年看他在给phrak写的最新文章《The Art of PHP — My CTF Journey and Untold Stories!》^[1]时，在结语部分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描述。

1.3 如何培养自己的taste？

杨先生曾用一个数学式子(D+E+F)/3来描述自己的风格，其中D代表狄拉克（数学美感），E代表爱因斯坦（物理直觉），F代表费米（实验务实精神），这三位物理学大师都是他心中的偶像。

0x02 小问题 VS 大问题

大题目、小题目都可以想，可以做，不过多半的时候应该做小题目。如果一个人专门做大题目的话，成功的可能性可能很小，而得精神病的可能很大。

—— 杨振宁《我的治学经历与体会》

我想做过安全研究和想做安全研究的师傅，也许都有过一种渴望或者遗憾。

我的职业生涯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影响深远的漏洞成果呢？

我也不例外，这也导致了在一段时间内一直很热衷于“大问题”。但是我一直没有结果。最后兴趣锐减，也就不了了之了。经过几轮相同的经历后，我陷入了深深迷茫关于小问题还是大问题的选择中。

朋友曾拿着Orange那张著名的漏洞挖掘过程曲线图安慰过我。

我自然是明白挖掘过程的跌宕起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在这个问题上我依然有些犹豫和迷茫。

专注大问题的长期价值，还是小问题的及时反馈？
如何平衡它们？

直到有一天我在Firebasky师傅的github首页上看到了一个截图。它是为5G通信做出极大贡献的极化码之父Arikan教授给一个B站博主的的回信，至此我的内心似乎开始有了一个不错的答案。

0x03 最后的话

作为普通人，白天我们难免被困在为了赚钱养家糊口，实现世俗成功的宏大叙事里。

而当夜深人静，在探索自己心中所热爱的事物时，也许我们可以从那些伟大心灵的思考与实践中获得一些启发与慰藉。

有幸在杨老吊唁活动的最后一天，亲手献上一束花，以表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