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的日子不好过

在我的屋后，住着一户十一口之家。

天亮之前，十一口人随着家养的十几头牦牛醒来。人和牛的脚步声，在两侧狭小的铁皮屋与中间峡地般的空地上响起，在某个天光突亮的时刻一并冲出院子，经过我的屋侧，顺着别人家修的小路，奔向广阔天地间某片大户人家的草原边角地带。这十一口人仰赖生存的十几头牦牛，就这样借由那些有主的土地的边角料空间生长着。不宜再繁殖更多的牛了。

赶牛出门的人回到家，他的妻子已经在他们住的那间铁皮屋里生起炉火，烧上热水，煮好藏茶，给屋里刚醒的每个人发一只碗吃早饭——糌粑。两个十四五岁的女儿各一只，奶奶一只，夫妇俩一人一只，借着从低处破碎玻璃透进来的晨光，熬过清寒的早上。牛粪的烟堵在炉子里，憋不住，窜出来，在这不足二十平方米的空间里席卷所有的被褥、锅碗瓢盆与生活用具，给这幅贫穷的图景蒙上一层遮羞的迷离。

院子的另一侧，那间去年由隔壁邻居家大宅里淘汰下来的不足十平方米的铁皮屋，住着夫妇的大女儿、女婿和两个外孙女。年轻夫妻的家就安置在这间无根的铁皮屋里，全部家当是两张拼凑的卧床，一盏最小号的钢炉，一壁胶合板拼接的厨柜——放他们所有的厨具与物品。

除了大女儿与两个小女儿，这对夫妻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寺院里当僧人，一个偶尔外出打零工。假如他们也回来，就得住进那间因电线老化失火后重建的主屋里——没有窗帘，得将他们的身体与睡姿，连同屋内不堪用过多语言描绘的破败，一并暴露在月光、星光与日光下之下。

这间主屋，在火灾中失去了它原有的红土夯实的墙、木头搭建的架梁、屋顶与正面的墙——那点由这对中年夫妇半生积攒起来的温度。人群围观，唏嘘，感叹，流泪。奶奶站在人堆里沉沉地哭，不出声。她是没有余生了的，她的子孙也什么都没有了——土地、牦牛、学识与谋生的机会。她带着孩子们借住在近处的亲戚家，度过整个深秋，接收来自邻人、亲友与陌生人送来的衣服与食物，在许多个白天与夜晚，无能为力地在自己被烧成灰烬的家与借住的家之间游走。

这对夫妻没有等来及时的保险赔付，借助亲友的力量，他们拆除了那些烧毁之物，仅留下一小片土夯的残墙，在那处残垣之上，用沙石、水泥、砖块、铁皮与玻璃重新架起失去温度的屋子。再挑出部分烧焦但还能复用的木头，在院子一侧搭起一片牛棚。人畜共居，靠着这几片屋顶，熬过一个零下二十度的寒冬。

此后，春天未及，奶奶在一个无声的日子里离开人世。没有寻常藏族人那历时四十九天的往生仪式，没有人听见诵经声。穷人是请不起人为她做那样隆重的超度的，她的灵魂将转世去六道的哪一处，只能凭她生前的修行了。

生活在奶奶走后并无不同。重修后的屋子依然没有引入自来水，没有卫生间。衣服，就在邻居家的水管前洗，在路边的铁栅栏上晾晒。用水，就靠一只大铁桶和几件容器，接前面房子的屋檐水，洗手、洗脸、洗碗。排便，就到草地上解决。春夏季节，家里的劳动力集体回到家乡村落，上山挖虫草与贝母。草药明晰地逐年减少、逐年降价，那点微薄的收入，却几乎是全家唯一的经济来源。

男主人也替别人干活儿——替隔壁邻居家赶那群规模像样的牦牛与马，一年下来，据说能挣一万多元。他骑着摩托车在草原上轰轰烈烈地奔走，柴油在小路上轰轰烈烈地燃烧。一年过去，那钱又剩几分？

他笨。像他的名字，棒棒，那样笨。人家叫他帮忙找马，他就去了。夜幕时分，有人找到家里来，说他被车撞了，倒在路边，伤势惨重，已经送往医院。镇里收治不了这样的伤者，县里也不行，一路赶到康定，才实施了抢救手术。他头皮撕裂，颅内出血，多处脏器受损，多处骨折，几乎不能断定还能苏醒过来，继续做他那笨拙的活计。

语言是含混的——关于他的病情，他出事时的境况。他的两个女儿没有钱念中学，似乎已经注定要共享父母的命运。讲述父亲的状况，她们没有连贯的句子，仿佛脸上也没有浮于面部的悲痛。苦涩渗透日子里的每一个缝隙，人浸在里面，发不出声。语言在这个家里难以形成任何形式的文字，缺少词汇，也缺少组织它的方式。他们像聋人一样，失去说话的能力。信息同样闭塞，一片真空。世界与他们，村镇与他们，邻人与他们，隔在两边。于是，在这个家庭里面，在他们居住的小片土地之上，寸草不生。

临近一位老太太赶来探望，坐在门边，背着日光流泪。我从铁皮小屋里出来，扶着她，往各自的生活里回去。她停下来，把头贴在我的胸前哭泣。听人说她只有一个女儿，多年前女儿失去丈夫，膝下无子，离家前往山间修行。她伏在我的胸前，在人类所有的悲伤面前塌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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