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时报】胡大一:“双心医学”是人学和仁学。

· 2026-11-22 07:56 · 14 阅读

胡大一谈医说病 2026-11-22 07:56 河北

1995 年,是我高考步入北京医学院(现北京大学医学部)医疗系学医的第 30 年,也是 1970 年我毕业后从医的第 25 年,我开始悟出并明确提出“双心医学”的新思路和医疗模式,即把精神心理的评估干预有机融入心内科的医疗实践。

在我学医及毕业后分配到医院工作的前十年,我曾先后走进河北的宽城县、兴隆县,北京密云县的贫困山区农村,甘肃的河西走廊地区和西藏的阿里地区,与当地“赤脚医生”(即乡村 医生)同甘共苦,一起奋斗于全科医学实践;还在北京重型机械厂、北京友谊时装厂和白石桥皮鞋厂,与基层医生一起防治高血压;之后,又在以王叔咸老师任科主任的北大医院大内科摸爬滚打。直到 1985 年,我考取了世界卫生组织支持的赴美做访问学者的深造机会,开始进入心内科专业。

我最先选择的领域是心律失常与电生理。当时国内还没有相应指南,各医院执行的都是各自制订的诊疗常规,比如,对室性早搏临床都会采取药物治疗,认为如不治疗,可能存在室性心动过速甚至心室颤动的风险。实际上,临床治疗任何疾病的目的,一是改善预后,控制风险;二是缓解症状,提高生活质量。正是 1985~1987 年在美国学习期间,我开始接触循证医学。

此间我完成的一项试验表明,对于心肌梗死后左心室射血分数下降并存在频繁复杂室性早搏和短阵室性心动过速的患者,与安慰剂相比,用药虽然可明显减少室性心律失常,却显著增加了心血管死亡率与总死亡率。这从根本上动摇了抗心律失常药物治疗室性早搏的传统模式。

接下来我观察与思考的问题是症状。在进修学习期间,我利用晚上时间认真分析了很多动态心电图的记录,发现患者日记中描述的主观症状常与室性早搏的出现无因果关系。在回国后的临床工作中,我也经常遇到室性早搏的患者,在常规体检或因其他疾病就诊时往往并无症状,但在患者得知室性早搏的危险(包括猝死风险)后,便开始出现心有不安的症状,随之出现心悸、气短、胸闷等不适。更让我不解的是,我接诊过 200 多例心电图显示有明显室性早搏的 13 岁以下儿童患者,居然无一例说自己有症状,家长却愁眉不展,十分不安——早搏发生在孩子身上,症状却出现在家长身上,“病” 与“症”呈现分离状态。 

在没有冠状动脉造影和 CT 血管造影(CTA)的年代,冠心病心绞痛的诊断主要靠症状学 ,参考心电图表现。当时我与北大医院心内科主任邵耕老师一起出冠心病门诊,早期运动负荷心电图仅有二阶梯运动试验,后来才研制了一台踏车运动心电图设备。

一个重要的医学常识是,在女性心电图中的 ST 段与 T 波改变多为假阳性。在门诊中,月经正常、无危险因素与家族史,却有胸部不适需大喘气,严重者夜间有濒死感等症状的中青年女性,居然占了半数以上,其中运动试验阳性者也有不少,仔细问症状,又根本不是心绞痛的特点。

后来有了冠状动脉造影,也证明这些以胸痛为主诉的女性患者冠状动脉正常。我们当时就将这些患者诊断为“心脏神经官能症” 或“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开的药物就是谷维素。它对部分患者有一定效果,但仍有不少患者疗效不好或无效。于是很多患者往往在胸痛发作时使用速效救心丸或硝酸甘油。深入仔细地与这些患者沟通,我们发现很多人有睡眠碍,症状发作与情绪波动或精神创伤有明确先后与因果关系。

1995 年,经过对上述临床实践的深刻反思,我“脑洞”大开:“中医不是讲心主神明,心主血脉吗?”我开始试用抗抑郁药治疗一些排除冠心病或其他器质性疾病,症状频发的严重胸痛患者,居然获得了显著效果,很多患者临床症状完全消失,并且睡眠改善。于是,我正式提出“双心医学”的概念,并在临床实践中积累了越来越多的有效治疗病例,越来越体会到在心内科和消化科融入精神心理评估与干预的必要性与紧迫性。

2020 年是我离开母校从医 50 年 。 从 1995 年到 2020 年 ,我为“双心医学”全新模式的落地与推广做了很多努力探索。一方面,培养了刘梅颜、张娟、马文林、丁荣晶、张俊蒙等一大批“双心医学”博士。另一方面,我提出将精神心理服务融入心内科的模式,对心内科医护人员进行精神心理常识的全员培训,使更多医护人员能够识别出在心内科就诊的住院患者的精神心理问题,并与精神科形成培训和双向会诊转诊的机制。后来,我还在相关学会设立“双心学组”,创办“双心医学”杂 志,并与精神科医生共同编写“双心医 学”培训教材和基层医生双心培训手册。

2012 年,我们将“双心医学”融入心肺预防康复的五大处方。 “双心医学”从根本上突破了单纯生物医学的局限,推动了由单纯生物医学模式向心理——生物——社会医学综合模式的实践转变,也是以患者为中心跨学科合作会诊的经典成功案例。在 “双心医学”的临床实践中,我们系统总结提炼出,要为患者做出正确诊断和治疗的“ 四问 ”,即 :一问病情(症状);二问心情;三问工作生活经历与事件;四问性格。

50 多年的从医过程中,我深切体会到,心血管科、消化科和各种非精神心理科室的医护人员,只有认真学习践行“双心医学”,才能真正体会患者疾苦,尊重患者感受。“双心医学”是 “人学”和“仁学”,是使医学变得温暖,医患关系变得和谐的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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