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否取消英语主科地位？

最近，网上关于“英语该不该继续作为主科”的讨论又热了起来。我的观点很明确：

可以取消，也应该取消。

这些话，由一个教英语的人来说，多少有点像拆自己的台。但正因为常年和英语打交道，我反而更清楚：一门语言应该有多大的分量，又不该被高估到什么程度。

我也承认，过去几十年，英语教育确实帮助很多人打开了一扇门。只是时代变了。我们或许应该重新掂量一下，这门“主科”究竟还应该占据多大的位置。

这篇文章只谈观点，不针对任何人。

2001年中国加入WTO，外贸迅速扩张，懂英语的人才出现巨大缺口。那几年，英语专业的毕业生收入确实高，可这不是因为英语这个技能天然值钱，而是因为供不应求——需求突然放大，供给一时跟不上。

回头看，大学生一度“毕业就有工作”也是同一个逻辑。改革开放前，教育停滞多年，大学生供给被压制；改革一放开，需求上来，大学生自然金贵。可这并不等于“学历”这件事本身具有价值，更多只是一次错位的供需。

所以，评价一门技能的分量，不能只看它带来的报酬，而要看到报酬背后的供需。英语曾经的高回报，正是特定时期供需错配造成的。

人很容易陷入一种“线性推演”：过去有价值的，现在也一定有价值；现在有价值的，未来也一定有价值。

现实往往不是这样。

例子并不少。房地产黄金年代，土木专业一度炙手可热，很多人争相报考。几年之后，行业环境变化，岗位迅速减少。

再比如2016到2021年，以贵州茅台为代表的消费股连涨五年，市场上流行“怕高都是苦命人”，可真在高位买入的人，后来大多被套。

学历也是如此。恢复高考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高学历往往意味着更好的工作机会。于是大家顺着这个逻辑不断推演，慢慢形成了某种“学历崇拜”。但今天，高学历的人越来越多，却未必人人都能获得理想的发展。

这不是否定读书，更不是劝年轻人躺平。学历依然重要。只是它是一个必要条件，而不是充分条件。

英语也是一样。它曾经在某个阶段迅速升值，有当时特殊的供需背景。把过去的高回报，简单地线性外推到今天，甚至未来，本身就是危险的。

有人担忧，“取消英语主科地位，会造成不平等”。这个担忧在过去的某个阶段是成立的。以前，英语资源相对稀缺。把英语设为主科，至少能在制度层面保证更多孩子有机会接触这门语言。

但今天的环境已经变了。互联网让大量英语资源进入普通人的生活。而 AI 的出现，又进一步降低了语言学习的门槛。今天，一个偏远地区的孩子，同样可以用极低的成本获得个性化的外语学习资源。AI 在很多领域可能拉大差距，但至少在语言学习上，它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抹平了资源分布的不均衡。

更重要的是，英语的主科地位，其实早已无法保证平等。人是往高处走的，优秀的老师会流向发达城市，而且越来越集中——越优秀，越聚集，这是一种“马太效应”。

你不妨回想一下大学里的同学，来自上海等大城市的学生，英语普遍比欠发达地区来的孩子好一些；这未必是他们更聪明，而是资源的倾斜。当英语作为主科、并参与升学淘汰时，它非但没有缩小差距，反而成了一道很残酷的门槛。

所以，恰恰是取消英语的主科地位，让英语不再构成淘汰学生的门槛，才有可能真正减少差距。

还有人说：英语一旦不是主科，会不会像钢琴一样，慢慢变成有钱人的特权？

这个类比其实并不准确。

钢琴之所以容易成为一种阶层门槛，并不是因为它“不是主科”，而是因为学习成本本身很高。

获取成本，才是门槛。

而今天，获取英语学习资源的直接成本已经大幅下降。大量优质内容，甚至接近免费。当学习资源足够丰富、成本足够低，它就很难再成为阶层分水岭。

这个说法，在某个特定历史阶段是对的。中国曾经一穷二白，学英语是为了借鉴国外的技术与经验，那时英语确实是窗口。

但今天的情况已经不同。在许多领域，中国已经领先。我们当然仍然需要了解世界，但英语作为“唯一窗口”的意义，已经大大下降。这不是主张闭门造车。而是说，英语的边际价值，已经不像过去那样高了，不再有全民学习的必要性。

更何况，我们现在有了 AI。我自己看外刊时，经常把英文原文和 AI 译文放在一起看。很多时候，译文已经足够准确。遇到不懂的地方，还可以继续让 AI 解释，无论是语言、背景知识，还是文章逻辑，都可以继续追问。

我也接触过不少英语水平足以阅读外刊的人。但他们在阅读过程中，依旧会遇到大量陌生的背景知识，读起来同样吃力。

这恰恰说明：很多时候，阅读真正的障碍，并不在语言本身，而在背景知识。把“懂英语”等同于“能够吸收世界信息”，其实是夸大了英语本身的作用。

语言只是入口。把“懂英语”等同于“能吸收世界信息”，其实是夸大了英语的价值。

也有人说，学英语，是为了了解西方文化。如果掌握一门语言，就等于理解一种文化，那么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天然精通中国文化。显然不是这样。

反过来看，我们自己的文化，是不是反而被低估了？中华文明延续数千年，其中有大量值得重新阅读的内容。政治、经济、商业、人性，许多今天仍在讨论的问题，古人其实早已思考过。

例如，读懂《史记·货殖列传》，你能掌握贸易与投资的核心逻辑。供求、周期、低买高卖，在两千年前的这本书里，讲得明明白白；

读懂王安石变法，你会发现宋朝就有了“看得见的手”，他的青苗钱，本质上就是信贷与银行的早期形态，说他是一位银行先驱并不为过。上世纪30年代美国大萧条，罗斯福政府就借鉴了王安石的改革措施；二战末期，美国副总统华莱士访华时与中方官员大谈王安石，曾让当时的中国媒体颇为惊讶。

诸葛亮治理蜀汉，用蜀锦作为国家筹资的手段，这是最早的“国债”。看懂诸葛亮对蜀锦的运作，就不难明白为什么2024年中国在美联储降息之后才能大幅下调货款利率。

西汉桑弘羊为汉武帝的战争筹款发行皮币，其思路和今天美国搞的稳定币、比特币非常像。

……

举这些例子，不是主张大家都去读故纸堆。我只是想说：一个民族的底蕴，就藏在自己的历史里。放着自家这座富矿不挖，却把“了解西方文化”当成学英语的最高理由，多少有些本末倒置。

我把话说完整：我不反对任何人学英语，也尊重所有希望通过英语了解世界、了解其他文化的人。

我反对的，只是一种制度性的安排：让所有孩子不分禀赋、不问志向，都必须把大量时间投入一门未来未必用得上的外语。

经济学里有个概念，叫机会成本：你选择 A，就意味着放弃 B。

人的时间有限。人的禀赋，也不同。

有人擅长物理、化学，有人擅长语言，有人擅长艺术，有人擅长动手。如果一个孩子天生不擅长语言，却必须在英语上投入大量时间，只为了跨过一场考试的门槛，那么他付出的不仅仅是时间。还有发现自己天赋的机会。

逼着一个不擅长语言的孩子天天背单词，不一定会让他爱上英语。更多时候，只会让他越来越确信“我不行”。而与此同时，他原本可能在其他领域走得更远。

这就像让张飞去绣花。张飞是冲锋陷阵的将才，你非要他先通过绣花考试才许上战场，只会一点点毁掉他的自信。等他真拿起丈八蛇矛，恐怕也会怀疑自己：我连针都拿不稳，还舞得动这杆长矛吗？

我们的教育里，有多少“张飞”，正被耗在一场不属于自己的“绣花考试”里？

从学习规律来看，效率最高的方式往往也是需求驱动。带着真实的任务去学，才能真正学进去。

比如，工作中天天要用 Excel，你很快就会把它学会。但当年在课堂上学 Excel，又有多少人真正掌握，并一直使用到今天？

英语也是一样。有真实需求，才会真正形成动力。

教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替一个孩子把一辈子可能需要的技能提前准备好。因为也根本准备不完。

而是让他拥有一种学习能力：

当真正需要的时候，他知道如何学习，也相信自己能够学会。

如果一定要在“取消历史主科地位”和“取消英语主科地位”之间选一个，那一定是后者。原因很简单：英语没那么重要；而一个文明想要延续，这个民族不能忘记自己的历史。

当然，这并不是说英语没有价值。更不是反对学习英语。

语言作为工具，依然重要。只是工具的价值，应该由真实需求决定，而不是被固定成所有人的共同门槛。

这篇文章所讨论的，不是“英语要不要学”。而是英语还是否值得继续占据主科的位置，让所有孩子为它投入同样巨大的时间成本。

把英语从主科的位置上放下来，不是拒绝世界。

恰恰相反。也许只有不再把一门语言神圣化，我们才能更清醒地看清世界，也看清自己。

英语依然可以学。但它应该更多地成为一种选择、一种工具，而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完成的一场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