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工智能开始替情报机关“挑内线”——欧洲如何用人工智能扫描莫斯科潜在间谍

· 2026-10-13 11:25 · 29 阅读

原创 无名 2026-10-13 11:25 辽宁

间谍故事过去总有一套标准布景:昏暗酒吧、雨夜街角、两只一模一样的公文包,再加一个永远坐在背光处的男人。

到了2026年,这套布景正在被服务器机柜替代。

新故事的开头,不再是某位老练特工在莫斯科寒风中盯梢半年,而是一套人工智能把大学泄露文件、房产记录、企业登记、购物平台痕迹和军事组织关系塞进同一张知识图谱,然后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话:这个人,值得进一步核查。

法国情报行业媒体《Intelligence Online》2026年10月12日报道称,多个欧洲情报机构正在测试意大利背景、总部设于爱尔兰的Octostar公司所开发的调查型人工智能工具;测试所用核心材料,是鲍曼莫斯科国立技术大学军事训练中心泄露的数据。

报道把一名以“安德烈·K.”代称的管理人员列为典型案例,声称系统通过多源数据关联,发现其资产、商业关联与公开可见消费痕迹可能同军衔收入不相称,并据此将其标为潜在接触对象。

欧洲情报界正在尝试把传统的人力情报目标筛选,改造成一种数据工业——机器先从十万人中挑出一百人,人再从一百人中寻找那个真正会开口的人。

说白了,人工智能还没有学会策反,但它已经开始替策反人员排队叫号。

鲍曼泄密

泄出的不是名单,而是一条流水线

鲍曼莫斯科国立技术大学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理工院校。

2026年5月,由《世界报》、德国《明镜》、The Insider、《卫报》、Delfi和VSquare等组成的调查团队称,他们获得约2000份内部文件,涉及该校军事训练中心一个未出现在公开组织架构中的“第四教研室”或“特殊训练”部门。

材料包括课程表、考试记录、考勤、合同、演示文稿、人员名单以及毕业去向,时间主要覆盖2022至2024学年,部分行政信息延伸至2025年。

这些文件的重要性,不在于又曝光了几个俄军邮箱,而在于它们把“教育—筛选—训练—实习—分配”这条人才链完整照亮了。

泄露材料显示,该部门围绕“特殊情报勤务”“信息技术防护”以及信息技术影响与反制等专业方向训练学员;部分毕业生被分配到与俄军总参谋部情报总局网络力量有关的单位,包括通常同APT28、Fancy Bear相关联的26165部队,以及同Sandworm、APT44相关联的74455部队。

这等于有人把俄罗斯一座情报人才工厂的仓库门打开了。

过去,外国机构往往只能从一次攻击留下的代码习惯、服务器、域名和行动节奏,倒推幕后可能是哪支单位;现在,泄露文件让分析者有机会向上游追踪:谁上过什么课,谁由谁考核,谁在哪个单位实习,谁毕业后去了哪里,谁负责把新学员送进这条流水线。

传统网络威胁情报喜欢盯“弹头”——恶意软件、基础设施、攻击指标;鲍曼泄密却暴露了“兵工厂”和“技校”。

弹头打出去一次便可能报废,培养体系却能连续生产下一批操作者。真正具有战略价值的,从来不只是某个黑客的名字,而是一个国家如何稳定、制度化地制造黑客、情报技术人员和信息战骨干。

独立网络安全分析也支持这批材料具有较强内部一致性。DomainTools称其分析了约1600个可用文件,文件类型涵盖Word、PDF、Excel、图片和日历数据,并依据人员结构、课程代码、审批链、实习记录及元数据判断,这些材料与鲍曼大学内部档案相符;但该机构同时提醒,档案出现某个姓名,并不能证明该人参与了具体网络行动。

这条提醒极其重要。

情报分析最怕一种懒惰:看到“单位关联”,就自动脑补成“行动参与”;看到“异常资产”,就自动脑补成“贪腐”;看到“贪腐可能”,再自动脑补成“可以策反”。

三个“可能”叠在一起,并不会像积木一样变成“确定”。它们更像三块肥皂,踩得越多,摔得越狠。

Octostar是什么公司?

不是聊天机器人,而是数据榨汁机

Octostar成立于2023年,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Giovanni Tummarello曾创办调查分析公司Siren。

公司公开定位不是面向普通消费者的生成式人工智能,而是服务国家安全、执法和金融调查的“调查与决策情报平台”。

其团队分布于爱尔兰、意大利、英国和阿联酋;2026年完成扩展种子轮后,累计融资达到610万欧元,并宣称已在欧盟执法和司法机构完成若干部署。

如果把普通搜索引擎比作图书馆索引,那么这类平台更像一个从不睡觉、记性吓人的调查组秘书。

它不满足于告诉分析员“某份文件里出现过安德烈这个名字”,而是试图回答:这个安德烈是否也是另一份房产登记里的同名者?他与哪家公司、地址、电话号码、单位和人物相连?这些关联发生在什么时间?哪些是原始事实,哪些只是算法推断?

Octostar公开技术说明显示,其核心是把结构化记录与非结构化材料映射到共同的“本体”之上。

本体可以理解为一套事先定义的世界模型:什么叫“人”,什么叫“组织”,什么叫“地址”,什么叫“任职于”,什么叫“拥有”,什么叫“联系过”。

系统再把散落于文档、数据库、截获材料、开源信息和内部记录中的实体与关系拼接成虚拟知识图谱。

这正是所谓“基于知识模式运行”同简单大规模索引之间的区别。

索引擅长找词,知识图谱擅长找关系。

索引看到的是“安德烈”出现了37次;知识图谱试图判断这37次里有几个是同一个人,并继续追问:此人名下的房子、公司股份、工作履历、亲属关系和消费行为,能否组成一幅一致的人生图景。

公司资料还声称,平台可以融合信号情报、开源情报、人力情报、金融情报与网络数据,并在本地、私有云或完全隔离互联网的环境中运行;生成式功能用于摘要、问答和报告草拟,每条输出可回溯到原始记录。 

这很重要,因为最荒诞的安全产品,是要求情报机关先把秘密上传到别人的云端,再祈祷云端“高度重视隐私”。

Octostar所强调的“主权部署”和隔离运行,恰好对准欧洲机构最敏感的两根神经:数据不能外流,工具不能被外部供应商掐脖子。

不过,公司自己也承认,实体关系抽取尤其容易出错,提取结果只是起点,关系必须由分析员对照证据复核。 

到底是怎样从文件堆里“捞人”的

从公开资料推断,这次实验的价值不在于机器发现了一栋房子,而在于机器完成了四次跨域跳转。

第一跳,是从大学内部档案确认一个人的真实角色和组织位置。课程安排、合同、名单、考核记录与会议材料,可以帮助判断谁只是普通行政人员,谁实际接近招生、训练、评估和分配流程。“有秘密”固然重要,“靠近能制造秘密的人”往往更重要。一个知道十名未来技术人员去向的管理者,有时比只会执行一项任务的操作者更值钱。

第二跳,是身份消歧。俄语姓名存在同名、缩写、父称、转写差异和旧证件等问题,同一个人可能在不同数据库中留下多套拼写。平台通过出生信息、电话、地址、单位、亲属、车辆或历史记录等共同字段,把多个碎片归并为一个候选实体。Octostar对其执法平台的描述也强调,实体解析的目的,就是让不同系统中的人、电话、车辆、账户和地址落到同一张图上。

第三跳,是把组织价值与个人脆弱性放在一起。一个人即使债台高筑,如果接触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也只是生活困难;另一个人即使掌握核心秘密,如果职业满意、家庭稳定、信念坚定,也不是理想目标。筛选系统真正寻找的是交集:有接触权限,又出现动机、压力或不满信号,还存在安全接近的可能。

第四跳,是生成可核查的候选理由,而不是只给一个神秘分数。比如,系统可以把“任职位置”“资产记录”“公司关联”“消费痕迹”“收入基准”和“法规约束”分别挂到原始材料上,让分析员看到机器为什么把某人排在前面。没有证据链的评分只是电子算命;有证据链的评分,才勉强配叫情报线索。

这也是知识图谱比单纯大语言模型更适合此类任务的原因。

大语言模型擅长把话说得像那么回事,知识图谱则负责提醒它:这个人、那家公司和那套房之间究竟有没有可证明的边。

“安德烈·K.”

线索成立,不等于结论成立

按照报道的描述,系统在鲍曼军事训练中心材料之外,继续关联俄罗斯公开登记与其他泄露数据,识别出安德烈·K.名下至少三处房产、历史企业关联以及活跃的网络购物痕迹;其中一处房产位于M7戈尔科夫斯基公路附近。

报道估算其房产组合价值约3500万卢布,并拿这一数字与上校月收入约15万至20万卢布作比较,认为二者存在明显张力。

但这一案例必须拆成三个证据层级。

第一层是可直接验证的登记事实,例如某个姓名是否对应某处不动产、某家公司股权或历史企业记录。

第二层是身份归并判断,即登记中的同名者是否确为鲍曼中心的安德烈·K.。

第三层才是行为解释,资产是否来源不明,是否违反申报义务,是否构成可利用弱点,是否意味着愿意合作。越往后,推断成分越高。

把房产估值除以工资,是短视频博主最喜欢的数学,也是情报分析最容易翻车的数学。它可能忽略配偶收入、继承、早年投资、贷款、共有产权、通胀、地区估值误差以及登记时间差。

购物平台活跃也只能说明数字痕迹丰富,不能自动证明挥霍、贪婪或财务困境。购物车里塞满钓鱼竿的人,未必是间谍,也可能只是婚姻已经进入了需要培养爱好的阶段。

俄国防系统确有针对特定职位军人的收入、财产和义务申报制度,但义务并非笼统覆盖所有军人,适用对象、豁免和报告时期需要逐项核对。

因此,不是“人工智能发现了一名可以策反的上校”,而是“人工智能生成了一名需要进一步核实的高价值候选人”。

前一句像电影预告,后一句才像情报产品。

从MICE到机器评分

传统人力情报常用MICE概括人员合作动机:Money,金钱;Ideology,意识形态;Compromise或Coercion,把柄或胁迫;Ego,自尊、虚荣与被重视的欲望。

现实中的人很少只按一个按钮行动,更多是几种动机叠加:缺钱的人未必卖秘密,但缺钱、受排挤、觉得上级无能、又突然遇到一个“真正懂他价值”的人,风险就会迅速升高。

人工智能的作用,是把这些原本依赖个案官经验的抽象概念,转换为可以批量搜索的代理信号。

房产与收入异常可能映射到金钱或把柄;频繁表达职业不满可能映射到怨恨;在专业圈内强烈寻求认可可能映射到自尊;职位变动、处分、晋升受阻和家庭压力则可能被视为接触窗口。

但这些都只是“代理变量”。

机器看不到忠诚,只能看到忠诚可能留下的外部痕迹;机器也看不到贪婪,只能看到消费、资产和收入之间的张力。

代理变量最大的危险,是把“相关”偷偷涂成“原因”。

豪宅可能意味着F败,也可能意味着继承;沉默可能意味着谨慎,也可能意味着毫无兴趣;抱怨领导可能意味着准备倒戈,也可能只是每个办公室星期一上午的正常气象。

美国安全与新兴技术领域研究报告提出的“数字个案官”概念,已经把人工智能能力沿人力情报周期展开:从海量公开和商业数据中识别候选人,按接触权限、动机和脆弱性排序,再为人类个案官提供画像与风险判断;但该报告同样把“有意义的人类控制”列为底线,强调招募决定、任务下达和高风险行为必须由可追责的人作出。

这说明,真正成熟的系统不应输出“此人可策反”,而应输出四类更克制的问题:此人能接触什么?哪些异常值得核查?证据来自哪里?如果判断错误,代价是什么?

情报工作不是相亲软件。右滑一下,并不会自动得到一名内线;右滑错了,却可能得到一场反间谍诱捕、一桩外交丑闻,外加一份写到凌晨三点的事故复盘报告。

为什么是欧洲小机构先动手

大型情报机构的优势是资源、覆盖面和长期网络,缺点也同样明显:层级多、审批重、旧系统复杂,任何新工具都可能先在合规会议里老去。

相较之下,一些北欧、荷兰和波罗的海机构规模较小,面对的俄罗斯安全压力却很直接,因此更愿意把网络侦察、开源情报和人力行动揉成一套快节奏工作流。

荷兰AIVD公开介绍显示,其行动部门同时覆盖技术行动与人力情报,AIVD和军情机构MIVD还共同运行联合信号与网络单位JSCU;该机构明确承认,单靠技术无法获得全部所需信息,仍需要处于目标附近或组织内部的人源。 

这正是“网络人力情报”的逻辑基础:网络手段不是人力情报的替代品,而是为人力找人、定位、验证和降低接触成本。

从组织文化看,小国机构还存在一种“情报杠杆焦虑”。它们不可能在全球每座首都铺设庞大站点,也养不起无限数量的语言专家和个案官,于是更需要机器把有限人员投向最值得看的十个人,而不是让分析员在十万条记录里练习耐心。

人工智能在这里不是为了显得先进,而是为了弥补人少、钱少、时间少。

Octostar的市场定位也正好迎合了这种需求。该公司强调本地部署、隔离运行、可定制本体和欧洲技术主权,并被宣传为美国大型调查平台之外的欧洲替代方案;其2026年融资和与BAE Systems探索合作的动作,说明“主权调查型人工智能”已经从创业故事进入防务与执法采购视野。

这背后还有一层更现实的政治经济学:欧洲机构既想使用美国式大数据情报能力,又不愿把最敏感的数据模型、调查逻辑和行动对象长期锁在美国供应商生态里。

所谓“数字主权”,翻译成机关语言就是:软件可以买,方向盘不能一并交出去。

真正的变化是人力情报开始工业化

过去筛选潜在情报源,是高度手工化的工作。个案官依赖驻地关系、偶遇、同行引荐、长期观察和有限数据库,对一个目标慢慢建立感觉。

这种方法的优点是细腻,缺点是覆盖面极小,而且非常依赖个人经验。一个优秀个案官退休,带走的不只是通讯录,还有几十年形成的直觉。

知识图谱与人工智能把这套工作拆成可以复制的流水线:数据进入,实体归并,关系扩展,异常检测,候选排序,证据打包,人工复核。

它让目标发现从“某个高手突然觉得此人不对劲”,变成“全机构可以重复执行的标准流程”。

这会带来三个结构性变化。

首先,泄露数据的价值将被重新定价。过去一批两千份文件可能需要几十名分析员读几个月,最后得到几张组织图;现在平台可以先完成文本识别、实体抽取、跨语言归一和关系建模,再让分析员把时间花在最有价值的节点上。数据泄露不再只是“曝光材料”,而是可以持续查询、不断增补的作战数据库。

其次,情报目标将从“已知人物”转向“模式相似者”。搜索引擎必须先知道姓名,图谱分析则可以提出另一类问题:还有谁具有相同的训练经历、职位路径、异常资产结构和外部联系?机器开始寻找的不是名字,而是结构。

再次,情报合作可能从分享成品,转向共享模型和查询。传统盟友情报交换常常是一份删去来源细节的报告;未来更可能是共享一套本体、风险规则、实体解析方法或经过权限控制的联邦查询。谁掌握共同数据模型,谁就可能在联盟内部定义“什么值得怀疑”。

这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权力。算法不只是帮分析员看世界,它还在决定分析员先看谁。

过去是处长拍桌子定优先级,未来可能是模型悄悄把某个人推到屏幕最上方。

俄罗斯式“信息筛”为什么危险

本案把俄政府形容为“信息筛”,这个比喻并不过分。庞大的行政体系、地区登记、法院文件、采购信息、企业记录、社交媒体、购物平台、通信数据泄露和地下论坛转售材料,共同构成了一个高度碎片化却异常丰富的数据环境。

单看每一条,可能只是生活琐屑;拼在一起,就可能还原职业、资产、家庭、移动轨迹和社会关系。

鲍曼事件尤其说明,最危险的泄露未必来自一份“绝密作战计划”。课程表、考勤、体检、实习分配、会议邀请和教师合同看似行政垃圾,组合起来却能描出组织结构、培养规模、人员梯队与未来去向。

情报机关最喜欢别人觉得“这没什么用”的文件,因为这类文件往往管理松、数量大、真实性高。

技术上,泄露数据还具有“复利效应”。

今天泄露的学生名单,三年后可以和军队采购、房产迁移、社交账号变化、出境记录或网络行动痕迹继续碰撞。档案不会因为新闻热度过去而失效,它会在知识图谱里等待下一条边。

现代反情报保护的对象,已经从“秘密文件”扩大到“可组合的普通数据”。

一份工资单不致命,一条房产记录不致命,一张毕业合影也不致命;但三者加上手机号码、购物账号和单位名单,可能就足够让机器写出一个人的半生。

这叫“马赛克效应”:每块瓷片都不敏感,拼完之后,墙上却出现了一张清晰的人脸。

机器的软肋

它可能很聪明,也可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类系统面临的第一类风险是身份误配。同名同姓、地址复用、旧号码转让、亲属共用账户、企业历史数据过期,都可能把两个人错误合并。尤其在转写复杂的俄语数据中,一个字母差异就可能制造出一名根本不存在的“超级目标”。

第二类风险是数据投毒。情报对手一旦知道筛选逻辑,就可能主动制造异常:虚构企业关系、伪造奢侈消费、植入政治抱怨,甚至故意把某个忠诚人员包装成容易策反的对象,诱使外国机构接触。人工智能越依赖数字足迹,数字足迹就越会成为反间谍战场。

第三类风险是选择偏差。泄露数据覆盖谁,机器就更容易“看见”谁;没有进入数据库的人,可能反而被系统低估。于是最会保护数据的人看起来最干净,最不谨慎的人看起来最危险。机器并非发现了全部现实,它只是把有记录的现实放大。

第四类风险是自动化偏见。分析员面对一个由复杂模型给出的高分目标,很容易产生“机器一定发现了我没看懂的东西”这种敬畏。分数越精确,迷信越强。87.3分看起来比“值得注意”科学得多,哪怕小数点后那一位只是服务器心情不错。

第五类风险是把脆弱性误判为可控性。财务压力、婚姻问题、职业挫折或奢侈偏好,可能让一个人愿意接触,也可能让他更不稳定、更容易向本国反间谍部门报告,或者在合作后不断加价。被胁迫的人往往不是理想情报源;公开讨论人力的资料也反复指出,自愿合作通常比纯粹威逼更稳定。

因此,机器最适合做“候选生成器”,不适合做“策反裁判”。它可以告诉个案官门在哪里,却不能保证门后面不是捕兽夹。

反制开始,下一轮是“喂假目标”

一旦开始使用人工智能批量筛选目标,其他的反情报部门也会迅速学习同样的方法。

最直接的做法,是减少可关联数据:统一清理人员公开档案,限制敏感单位教育和实习记录外泄,切断真实身份与消费平台、企业登记及房产记录之间的数字连接。

更积极的做法,是制造噪声。

对手可能放出经过设计的泄露包,在其中掺入若干“高分候选人”:他们职位合适、生活奢侈、履历受挫、社交媒体偶有抱怨,简直像算法菜单上精心摆盘的招牌菜。

外国机构若贸然接触,等来的可能不是内线,而是一整支反间谍摄影组。

还可能出现“数据稻草人”。

真实关键人员保持低曝光,外围人员则被赋予夸大的组织位置和虚假联系,让知识图谱把资源耗在错误节点上。这与战场上的假坦克、假雷达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充气模型换成了数据库记录。

对抗也会进入模型层。

反情报机构可以研究竞争对手常用的风险特征,反向塑造数字行为;还可以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大规模制造相互支持的虚假材料,让错误线索跨多个来源“交叉验证”。

当三份假文件引用同一个假源头时,数量不是独立性。机器若只会数票,不会查祖宗,就会被假共识牵着鼻子走。

因此,未来高水平情报分析必须追踪“来源谱系”:这条房产信息来自官方登记、数据经纪商还是二手泄露?三家网站是否其实复制同一份数据库?文件创建时间、上传时间和事件时间是否一致?

所谓多源验证,如果只是同一条错误被转载三遍,不过是谣言穿了三件不同颜色的外套。

对情报行业的深层冲击

这场实验首先改变的,是情报人员的职业分工。

未来优秀的人力情报团队不只需要懂心理、文化和接触技巧的个案官,还需要数据工程师、本体设计师、来源验证员、模型红队和法律顾问。

一个人负责理解人心,另一个人负责确认数据库里那三套房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的。

其次是开源情报与秘密行动之间的边界会继续模糊。

公开房产、企业登记和社交媒体本来属于开源;与泄露档案、商业数据和内部记录融合后,它们会直接服务于秘密接触和人源发展。公开信息不再只是写报告的材料,而成为行动前端的导航。

再有就是私营公司的地位会显著上升。平台供应商不一定知道某次具体行动,却可能通过设计本体、评分逻辑和默认工作流,间接塑造客户如何识别目标。过去军火商卖的是枪,枪口朝哪由军队决定;现在算法供应商卖的是“看谁像目标”的方式,影响更隐蔽,也更深。

这会催生新的依赖风险。若一家机构把十年调查记录、关系模型和分析习惯都沉淀在单一平台中,更换供应商就不再是换软件,而像更换半个大脑。

最后,人工智能会让“找人”变便宜,却让“信人”更昂贵。

候选人可以批量生成,真正可靠的人源仍需长期验证;画像可以一分钟写完,信任不能;机器可以总结十万条行为,却无法在一次面对面谈话中准确判断对方眼神里的迟疑究竟是恐惧、欺骗,还是咖啡喝多了。

技术越强,真正的人类判断反而越稀缺。

人工智能没有变成间谍,它变成了猎犬

鲍曼数据实验揭示的,不是一台机器突然学会了策反,而是情报机关第一次有机会把“发现潜在人源”从手工艺变成规模化生产。

它能吞下泄露档案、公开登记、企业记录和网络足迹,用知识图谱寻找身份、资产、组织与行为之间不协调的地方,再把少数候选人推到人类分析员面前。

这套能力对资源有限、行动风格灵活的欧洲机构尤其诱人。它们不需要让机器取代个案官,只需要机器替个案官从海滩上筛掉大部分沙子,留下几粒看起来像金子的东西。至于那究竟是黄金、黄铜还是一枚埋好的雷,仍要靠人判断。

安德烈·K.案例最值得记住的,也不是“三套房”“上校工资”或者某个购物账户,而是一条新的情报生产链已经出现:泄露制造原料,知识图谱组织原料,人工智能提出怀疑,人类把怀疑变成行动。

这条链条很强,也很危险。强在它能让一堆无人愿读的行政文件开口说话;危险在它说话太流利时,人们可能忘记追问证据。

今后的间谍战不会只有谁偷到更多数据,还要看谁能更快把数据变成关系,谁能更准地从关系里找到人,谁又能在机器兴奋地指着一个目标时,保持足够冷静地说一句:先别急,再核一遍。

毕竟,真正专业的情报机构从来不怕机器不够聪明,最怕的是人类因为机器看起来聪明,就决定自己不用再聪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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