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原创 沈颢 2026-10-27 09:32 北京




那是参加婚礼后的第二天中午,流文出面,招待一帮从外地前来的朋友,当然,也有本地的。
不知出于偶然还是特意,流文预订了珠江新城的一家海鲜餐厅。包间的落地玻璃窗,正对着报社大院的正门。
因为最后一个晚到,按老规矩,我只能被迫坐在剩下的最后一个位置,背对着窗口的主位。说是规矩,其实是三十多年前养成的惯例,鼓励准时,惩罚迟到。
“在座有谁,不是从对面大院出来的?”
一坐下,就听见老徐发问,可能他看到大家都转身朝着窗外在行注目礼。
我有点不太自在,因为这些目光都必须途经背对窗口的我。所以也不得不转过身,认真凝视了一番,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看了,十多年了吧,所以也不知道该把焦点落在何处。
“没有吧。”
“没有。”
“那谁,老王,哦,你还是小王,你算不算例外?”
“不算吧,虽然以前我是驻上海站的,但也是这大院的一份子啊。”
小王补充说,一会儿他要早走,赶三点回上海的航班。听到这,老贾说,他要更早,赶去昆明。而中少女青年小菊说,她两点离开,也要赶四点的航班,回北京。
昨晚流文是在半醉半醒中呼吁再聚一下的,大家以为他会酒后忘言,没想到今天一早,他就建了微信群,喜洋洋地发上了餐厅定位。
“还是年轻人酒醒得快啊。”当时小菊第一个在群里取笑他。
但不少朋友已订好了机票,还有些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时不时地在群里露面,表达遗憾。
“好像谁不能出门似的,我也要离开。”
老郭愤愤不平,也不知道为啥,可能是万事皆可愤怒吧。他曾是愤怒的青年,现在是愤怒的中年,希望以后还是愤怒的老年。因为,如果哪一天他不愤怒了,那可能真的要出事了。
“什么时候?”流文着急地站了起来,望着刚上来的一桌子菜。
“什么时候,明天。”老郭笑了笑,拿起筷子动了动,又放下。
“明天急什么,锤子。”流文坐下的时候,顺手拿起一瓶白葡萄酒,“喝这个吧,现在流行喝这个,好喝,从家里拿来的,最后一瓶。有那个,那个,叫什么味儿啊?”
“白葡萄酒味,哈哈。”我说。
“不喝,我要开车。”老郭说。他昨天就是借口开车,而逃过了一场大酒。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在最后,他和我才能把几个喝高了的老同事顺利送回家。
“老郭,你明天去哪儿?”永远保持年轻帅气的中少年老陈插话了。
“东北大院,我种了花生,要去收花生。还有西瓜,我从监控里看到,它爬到路上了。”
老郭自豪地说。老郭老家在河南,但几年前在黑龙江横道河子旅行时,头脑一热,买了一个院子。每年夏天他就在那儿写作,顺便种种菜,过着隐士一样的生活。这几年,在那儿已经完成了四五部书稿了,菜也种得不错,不时晒在朋友圈。
“那我找时间也去你那儿一趟。”流文说。
“啥时候,你说过好几次啦。”
“要不,等我退休吧。你那地方太远了。”
“等你退休,我早把房子卖了。”
“你卖得掉吗,锤子。喝酒。”流文举起酒杯,敲了敲桌子。
这时,几个人的手机都有连续声响,大家不约而同地低头看手机。

居然是方镜头,破天荒地,他在群里发了一连串昨晚婚礼现场的照片。
平时聚会,总是看到他举着相机,不停地拍啊拍,但拍完以后似乎就没事了,很少见到照片出来,即使流出寥寥几张,却总是大伙儿出丑的照片。
以此类推,朋友们说,别的摄影师是拍美,他这是专门负责拍丑。当然,也可以换个说法,叫决定性瞬间。
三十年前,还是胶卷时代就这样了。但他非常热爱拍摄,天分也好,所以大家仍然合理地相信,在他那堆成山似的胶片里,一定埋藏着大伙儿青春时代的无数倩影。
总有一天,这些宝藏会挖出来的吧,在此之前,就让过去的那些闪亮的日子暂时裹紧遗忘的硬壳吧。等我们老一点,再老一点,也许就等到了。大家的等待也变成了无尽的等待。
“哇,这次的照片不错啊,没那么变态啦。”
“是哦,难得也有今天。”
“第一次,居然中午就在群里出现了,他昨晚不是喝高了吗。”
“是啊,我和老沈送他的,送到时还下雨了,老沈还把他送上楼梯,以防止他睡在街上。”老郭说。
“他酒量不挺好的吗。”
“最近不行了,正在戒酒呢。昨晚估计是忍不住了。”我说。
“不过,这照片还真可以,看来手还没抖,喝高前的吧。”
一组合影就能带来快乐,每个人都在照片中找到自己,并予以称赞。自老左在世时的最后一个生日之后,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规模的大合影了。
老左是在疫情期间,在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离开这个他恨铁不成钢的世界的。鉴于当时的情形,我们都没能送他最后一程,连小范围的追思也显得浮皮潦草,更像是搞了一个走偏了的选题会,带着一丝黑色幽默。
从老左留下的口述史《钢铁是怎样没炼成的》来看,他还是很爱这个世界的,爱之愈深,盼之愈切。如今,这虚无的爱,就如同保尔对冬妮亚的一厢情愿,也已成为往事如烟。
其实,为防止至少两小时起的拖延症,昨晚还是我催促方镜头尽快到场的。西式婚礼现场在海珠广场一座商场的五楼,那是一位老同事小青的西餐厅。
婚礼的主角小丫是老周与吉姐的女儿,属于同事二代了,难得她主动邀请这些父母辈的朋友。她生活在美国,嫁的也是美国人,喜欢波希米亚式的游牧生活方式,忽然说要在中国办一场婚礼,搞得吉姐还有些手忙脚乱。
我本来还以为,同时能看到小丫的新书,因为不久前,她还发给了我部分初稿,说正要出版。小丫在天马行空式的游牧生活的同时,还在一路经过的工厂打临工。这些美国最基层的小型工厂,在她带着强烈个人情绪的文字里,充满了戏剧性。
不过,礼貌归礼貌,孩子们自有社交世界,与我们鲜有共同的语言。昨晚一进婚礼现场,长辈同事们都自觉地坐到了后排吧台区。
吉姐与老周多年前已经离婚,相互之间也很少说话,女儿的婚礼又由母亲在张罗,所以,老周自然就与我们这些老同事坐到了一起。感觉他有点儿没有着落的紧张。
一坐下,旁边一位络腮胡子的、似曾相识的客人就伸出手握住我。
“嘿,我们二十年没见了啊。”
“哦,哦。”
“上一次分别,还在上海闹市区的一座天桥上,当时我喝醉了,根本走不动了,我们就坐在桥上聊新闻。我边聊边吐,边吐边聊,最后不醒人事。”
“哦哦,哥们儿,是你啊,那时候我们一起在上海办报。”
“是啊,是啊,我现在卖酒。”
“卖酒比办报好啊。哈哈,至少可以自己喝。”
“人现在专卖茅台。”老周在边上嘿嘿一笑。

2026年1月12日,上海,旅客乘坐Z99次列车。当日17时19分,最后一班Z99次列车缓缓驶离铁路上海站,驶向广州白云站。这趟经典的直达特快列车,将完成作为“绿皮车”的历史使命。Z99次列车的前身是1997年5月19日开通的沪港直通车K99次列车。

只有参加了孩子辈的婚礼,才能真正领会时间流逝的可怕。
陆续有老同事到达,大家自觉地凑近在一起,这种感觉与三十年前没有什么两样,相互的默契与引力并不随岁月而消散。
西餐厅里的客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热闹拥挤。我们很想移步室外阳台,俯瞰海珠桥一带依旧迷人的珠江景色,但八月的热浪让人却步。
想起三十年前,小丫的父母、老周与吉姐结婚的时候,我也是在现场的。那时我和方镜头飞去贵阳,参加他俩朴素却隆重的婚礼。
我依然记得,闹洞房时,老周嘴里咬着一枝玫瑰、头上倒扣电饭煲内胆、迎击所有人用饭勺击打时的冏态。而亭亭玉立的吉姐,融合了江南的温婉与西南的直爽,清新靓丽。
我想起前段时间无意间发现的一张宝丽来旧照片,就是在那场婚礼上拍的。我还翻拍在手机里了,于是便找出来递给老周看。我没说这是什么照片,老周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啥时候?”
“三十年前,你不记得啦?”
“我能认出我,你,还有方镜头,还有方镜头当时的女朋友。”
“还有呢?”
“左边那位是谁?”他满脸疑惑。
于是我又把照片给小菊和小菁看,她俩刚到。两人看了好一会儿,也认不出来。
“真认不出来?怎么会。”
我觉得好奇,拿过来自己又细看了一下。可能是那个年代的新娘妆以及头上的花饰让人显得陌生,当时不在场的人没有记忆作为参照。
“是谁呀?”
“天啊,是你前妻呢,你们结婚那天拍的。”
“真的有点认不出来了呢。”
“真的吗?”两位女生又拿过手机细看了一遍。“确实是她,那时候真苗条。”
“你叫方镜头了吗?”我问老周。
“肯定叫了,虽然都是摄影师,我俩不是竞争对手啊,哈哈。”
“我催催。”
这时我给了方镜头一个电话,他居然随叫随到了。我又把照片递给他。
“这女青年,是谁啊?”
“你再想想?”
“哦,我想起来了。我想起了那天老周头顶着锅、嘴里咬着一把刀跳舞的场景。哈哈。”
“你记忆中的场景,怎么和我的不太一样啊。”
随着掌声响起来,小丫婚礼开始了,新娘新郎轮流上台讲着动人的爱情故事。然后是西式自助餐,吃到一半最前面的桌椅就被挪开了,音乐响起,舞会开始了。
于是我们不得不移到了室外大阳台上,拼了三张桌子,围坐在一起。夜幕降临,热气渐渐收敛,发现待在室外也挺不错的,很快便适应了温热的空气。
与年轻人有了空间上的隔离,大家显得更自在了,焦点自然就落到了老周身上,轮流跟他喝酒。
“恭喜,恭喜啊。干杯。”
女儿结婚,做父亲的自然百感交集,一醉方能解千愁。他也褪去了之前的拘谨,来酒不拒。
“今天横竖都要,都要横着出去的。”
所以,当作为主人的吉姐,过来打招呼的时候,老周已经有点醉意了。两人大概很久没有当面说话了,气氛有点一言难尽。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好像在等待想像中的某个戏剧性的时刻。
“恭喜啊,人生重要时刻,说几句吧。”我说。
“感谢你。”吉姐哈哈一笑,面向老周,以及老周背后璀璨的珠江夜色,举起了红酒杯,“感谢你给了我一个,嗯,这么优秀的女儿。”
“你,你费心了。”老周举起白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在场的人,只有我,脑中闪现出三十年前,两人被蒙上眼睛、一起咬一只挂在线上的苹果的情景。
一会儿,小丫带着美国新郎也来敬酒,我建议说:
“要不,你请你老爸跳一支舞吧。让他舒展舒展。”
“好,走。”
她拉上了有点上头的老周,从热气未尽的阳台推门而入,进入了凉意满满的舞池。
我们也跟着涌了进去,当年轻人离场后,我们就暂时接管了。

1990年5月1日,美国纽约,Quick夜总会,一名身份不明的顾客在舞池中跳舞。

“有谁最近进过这个大院吗?”
有人又把话题从昨晚的婚礼,拽回到了眼前。
“没有。”
“没呢。”
“以前的老办公楼出租了,改成了创业园。你们看,楼顶还加盖了几层。”
“之前我们重新创业的小公司想过搬到这里,但还是没搬了。”
“你们以前在几楼,还记得吗?”
“记得,当然,你们在几楼?”
“那时候电梯特别慢,我们在高楼,慢得足够在电梯里开一个选题会的。哈哈。”
“我怎么记得为了防止选题泄露,大家都尽量不在电梯里聊工作。”
“以前进出大院的门都是随意的,是吧。”
“是吧,我第一次来这儿找工作,一下子就闯进了老沈的办公室。把自己都吓一跳。”
“后来呢?”
“我还在走廊里发现了钉在墙上的读者来信,读了很久,读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暗暗确认了自己的决心,这就是我要来的地方。”
“刚开始我还以为你是来上访的,灰头土脸的。”
“哈哈,老沈带我去食堂吃饭,给我点了一份菠萝饭和一瓶可乐。天啊,还有这样的吃法,我完全吃不下。”
“哦,你爱吃辣的。那时候这边还不怎么吃辣的。”
“是啊,那时候食堂几乎没有辣的菜。”
“现在大院门口管得很严。估计当初的你进不来。”
“还是挺怀念的啊,青春万岁。”
“咋的,你也回不去了吧。”
“不过,听说,不知真假哈,我和谁,都是非常不受欢迎的人了。估计进不了这个大院了。”
“真的吗,真有这样的名单?你试过吗?”
“没试过。”
“锤子,那不更加说明,你们都是有故事的人啊。别人还没有这个待遇。”
“我不想有故事,最好做个没有故事的人。”
“我也是。我们以前,都是听别人故事的人。那样更好吧。”
“命运选择了你,你逃也逃不掉。”
“哈哈,想起差不多三十年前流行的一句话。相信命运的人,跟着命运走,不相信命运的人,被命运拖着走。锤子。”
“唉,你们刚来的时候,我们现在的新一带是怎样的?”有人又把问题拽了回来。
“刚开始建设,到处是工地,烟尘滚滚的。”
“我们来的时候,这里是菜地。路边有一排临建房,好像做啥的都有,最多是大排档和按摩店。”
“是啊,是农田,蔬菜基地啥的。靠近黄埔立交有些村民的房子,当时唯一的高楼是法院,矗在农田里。记得那年开审张子强案,附近屋顶上几乎都有狙击手。”
“可惜啊,眼皮底下的好题材没能报道。”
老同事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享受难得的相聚。有时觉得,无论时间如何流逝,只要大家聚在一起,就能聊个没完。
就能从纷繁复杂的外部世界,整理出有趣的话题,最终又回归于一个并不存在的报道,仿佛这世界本身就是为了无穷无尽的选题会而存在的。
但是这世界也是一场流水席。老同事们一个一个提前离席赶去机场,最后只剩下四五位的时候,流文终于停下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微微靠近我,用低沉的声音问:
“你最近去过成都吗?”

三天之后,我已回到老家,正在医院照顾身体不适的母亲。下午打完针,她会小睡一会儿,这个时候,我就拉上窗帘,只留一条能透进一束光的缝,坐在病房的沙发上看书,读索福克勒斯。
下午三点半左右,我发现手机上有一个未接电话,大概一个小时前,成都的朱迪打来的,因为没接通,所以她在下面留了一条短信。
“阿多走了。”
不知为啥,我看到后的第一反应,是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人世间的一些痛苦,就像肥皂泡一样,在破裂中消失了。
然后我走去走廊,那儿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我回拔电话,没人接听。当我收起电话的时候,脑海里马上切换到三天前,流文问我的那个问题。
“你最近去过成都吗?”
“没有。上个月去川西甘孜,本来想飞成都转机的,当时就想着可以在成都待上一天,看看朋友们。但后来选择了从大理直接开车去。”
“阿多可能就这几天了。”说完,流文的身体往回收了收。
“阿多?怎么回事?”
“肺癌,有一段时间了。”
“就这几天?”
“随时会走。我前段时间去见了一面。应该就是最后一面了。”
我有点懵,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试图画出阿多的形象,好久不见,他现在该是什么样子呢。
但脑子不听使唤,总是浮现上次见面的最后一个场景。当时我们穿过人流如织的人群,站在都江堰的廊桥一侧,默默看着混浊的江水滚滚而下。
当时我们一帮朋友,刚从塔公草原回来,路过都江堰时,凭着直觉到了廊桥。那一带的露天茶馆,曾是我们青春时期流连忘返的乐园。
“那可以做点什么呢?”
“什么也不用做,也无需去看他,他自己已经把后事都规划好了。”
“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是的,没有任何安排。没有葬礼。”
尽管已经有了足够铺垫,但听到“葬礼”这个词时,我的心里仍然有什么东西猛地坠落,那种感觉,就像蹦极。
“其实这种等待,也是一场,一场葬礼。”
我非常不情愿地重复了这个词,举了举手中的酒杯。我还是第一次在一个人未曾离去时说这个词。
“我想找时间,再次回到塔公草原,细细地走一遍,或住上一段时间。上次太匆忙了,我觉得那儿很美,海拔也不算高,适合我。”
没想到他也忆起了那次旅行,那是一种中年人特有的平静的狂欢。就在那次旅行之后,我就有种感觉,以前的我们临时解散了,而我们曾经死死抓住的某些东西也彻底完蛋了。尽管我们早就认定了那是一种虚幻,但真实到来时总是那么可悲。
“好吧,用这个方式告别也很好。”
我虽然口头上这么说,但总觉得这和年轻那会儿想像的太不一样。但是年轻那会儿,我们离真正的离别太远,又能如何预期告别方式呢?
第二天,在回老家的火车上,我蜷缩在座位里,戴着防噪耳机听音乐。当听到了绿日乐队的这几句时,“夏天来了又走了,纯真难以永存,请别叫醒我,直到九月之末”,迷迷糊糊地,忽然就又想起了阿多,而且是年轻时候的阿多,以及我们。
很多时候,阿多是朋友们对另一种生活方式的投射,有时过于理想,有时过于迂腐,有时是两者的混合。其行为或言说,总是呈现出一种不是故意却胜似故意的扭曲的天真姿态,一定程度上还夹杂着半雅半痞式的精神上的玩笑,与可爱。
也因此,无论他是否在场,他一定是朋友们聊天中经常出现的笑点,各种段子如影随形,因而成为各类文章的主角。在朋友中,他是最早被段子化的人,如果将这些段子收集起来,足以形成一部长篇。
事实上,就像他经常引用的马尔克斯的一句话,活着就是讲段子。

当地时间1995年12月13日,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市,绿日乐队成员比利·乔·阿姆斯特朗、迈克·迪恩特和特雷·库尔在好莱坞帕拉丁剧院演出。

这时候我发觉,自己记忆中的阿多,与朋友们文章中经常描述的阿多,已经完全混淆起来了,不分彼此。
而这种混淆又带来了一种精神上的模糊,再加上火车上那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节奏,有时候脑中不免产生一些错觉,他似乎还拥有了难以灰飞烟灭的独立的命运。
仿佛阿多不再是一位真实的人物,而是一个在哈哈镜照出的现实基础上,被朋友们共同塑造出来的一个角色。他是千禧年前后成都这个被寄托了幻觉的城市的土特产,也是充满了大麻味的一阵轻烟似的情感。
那时,我们问起“阿多还好吗”,仿佛就是在问,“嘿,成都还好吗”,或者“嘿,爱情还好吗”?然后就是一阵心照不宣的笑。
他的原型不再重要,即使这个原型退守一隅,从此隐没湮灭,作为朋友们心目中的阿多,仍在按照那个角色的轨迹,以惯性划着奇异人生的弧线。
在某些隐喻时刻,这个角色与我们朋友群里偶尔露面、发表一下惊人之言的真实的阿多,似乎成了两个分道扬镳的人。如果他俩相遇,会互相认出对方,并且握手言和吗?
如果我遇见这个人,我会像遇见真实的阿多那样,拥抱并欢迎他吗?或许,我已经多次遇见这样的人,只是无法辩认。
或许,在自已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从我身上也剥离出了一个独立存在的角色,他们相约去了精神上的平行宇宙,成了永恒的朋友。
我开始在脑中匹配阿多的人物造型。刚开始时,想到了米兰·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的托马斯,托马斯之于布拉格,情欲之于波希米亚之都,就如同手术之于那个时代,有一种相互成全的关系,也曾经让朋友们集体迷醉。
但一想不太对,相比那种激烈于破碎的时代背景,我们平庸的生活似乎太缺乏外部刺激了。即使再如何塑造,阿多也无法变成托马斯,成都不是布拉格。
倒是阿多身边或口中令人眼花缭乱的姑娘们,与昆德拉笔下的异曲同工,都是永恒欲望的金苹果。
于是脑中莫名浮起了一部被遗忘的影片,它似乎一直在等待一个这样冒泡的机会,重返我的意识。《四个婚礼与一个葬礼》,在九十年代中后期,曾是朋友们的热爱,我们无数次说起它,影片里的爱情太糟糕,而友情,就是我们的理想模板。
是的,在那个荷尔蒙光怪陆离的年纪,大家多么渴望一种这样的链接。它最好永远在分别与相聚之间、在喜悦与下一个喜悦之间来回穿梭,像地球自转一样,不要停下来。
然后我就想到了影片中的名场面。休格兰特扮演的男主,在一场婚宴上晚到,被迫与朋友们分开,坐到了另一桌上。然而天呐,这整张桌子上围坐着的,竟然全是他的前女友,然后就是扑面而来的、暴风骤雨般的、史诗般的吐槽。
这本来也是一个隐喻,离开了友情的避风港,就是这样一个地狱般的下场。
然而此刻,火车上的我胡思乱想的是,如果世上有一个人适配这样的名场面,非阿多莫属,而且他也有这样的入门资格。
想到这里,我几乎能目睹阿多代替了休·格兰特,坐在一群姑娘中的冏态,从开始时拼命地辩解,到最后不得不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然后,我居然就在时速三百公里的火车上,在半梦半醒中,笑起来了。就想着,如果要给这样的阿多在平行宇宙中举办一个葬礼,就应该是这样的吧,让他首先接受爱情的审判。
而在那之后,就像电影中的另一个名场面,作为朋友,我们会为他献上一首又一首诗,把那当成告别的圆舞曲,安抚他被扎得千疮百孔的灵魂。
葬礼的最后,我们会邀请他的灵魂,在混合着大麻味的烟雾中,为我们朗诵一首现实中的阿多最广为人知的诗。
“
请把你的锄头给我
林黛玉小姐
我觉得
我比你更需要葬花
因为此刻,我比你更忧伤
”

这整个夏天,无论身居何处,一有空闲,我都会拿出索福克勒斯,读上几页。
我被他的悲剧剧本以及古典学家的文本分析所吸引,沉迷其中。当然,我并不是要以二千五百年前的幽暗故事让自己凉快下来。
据说索福克勒斯是在酒神节上击败前辈埃斯库罗斯的,之后独霸雅典悲剧舞台五十年。直到后来者欧里庇得斯对悲剧传统进行拆解重建,才得以与索福克勒斯相提并论,但仍难以并驾齐驱。
索福克勒斯一生写了将近一百三十部悲剧,流传下来的只有七部。这七部悲剧加起来,总共也就一万行刚出头,比荷马史诗的《奥德赛》还差二千行,但已足以让我度过整个漫长的夏天。
雅典悲剧起源于宗教祭祀的集体合唱,后来合唱团演变成了歌队。歌队中又逐渐分化出第一个戴面具的独立演员,一人分饰多角,形成一个演员加歌队的表演模式。
埃斯库罗斯加入了第二个演员,并削减歌队比重,从此对白成为主导,出现了人与人的对手戏。而索福克勒斯又引入了“第三演员”,但角色并不限于三人,可以更多,只是同时说话的演员控制在三人,演员可以换不同面具,以不同角色登场。
所以,到索福克勒斯手里,雅典悲剧的戏剧冲突就很强烈了,几乎每一场都埋伏了反转,悬念与情节转折非常迅速,而剧本仍然保持简练。
开始时我以为这样简短的剧可能半小时就演完了,但很快发现自己错了。雅典悲剧在露天剧场演出,虽然场景单一,场次却很多,连续性也很强,往往以歌队的合唱来划分场次,控制节奏。
后来发现,一部一千五百行的悲剧,演出居然需时两至三小时。为了让观众能够沉浸式体验,歌队把节奏处理得非常缓慢。这种缓慢让我想起《牡丹亭》。
所以,阅读索福克勒斯,我也尽量减速,想象自己独自走进了剧中,成为了歌队中的一员。同时,我也在学习如何通过对话,亲历别人的命运。
沉浸在索福克勒斯的对话中,有一种古老的幸福感,仿佛我也成了古典的一部分,成了自己正在阅读的一部分。
流传下来的七部,其实是都索福克勒斯中年以后的作品。其中,写作《安提戈涅》时,他已经五十五岁了,写作雅典悲剧的顶峰之作《俄狄浦斯王》时,他已进入老年,六十七岁。
更让人惊讶的是,索福克勒斯完成最后一部作品《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时,居然已是九十岁高龄。之后他就去世了,是他的孙子把它搬上了舞台。
而我最喜欢的,其实就是这部遗作,一部关于如何自我净化、如何奔向死亡、如何安排自己的葬礼、以及如何挽救即将崩溃的、民主建制的雅典城邦的作品。这也是索福克勒斯遗存的最长的一部悲剧。
科罗诺斯就在雅典城外,是索福克勒斯的故乡。与之前所有作品不同,他在其中融入了难以掩盖的个人诉求。某种程度上,索福克勒斯用这部作品在与世界告别。
刺瞎自己双眼的俄狄浦斯已流亡数十年,在长女安提戈涅的搀扶下,误入复仇女神的圣林。按照阿波罗的预言,这里将成为他的命终之地,而他的遗骸所在之邦,必将得以神佑。
当他得知这里属于雅典时,他准备实现这个预言,于是开始了一系列的操作。他为自己前半生的污名辩解,但对命运的处罚坦然接受,最后神也认可了他半生的受难足以抵罪。
然后他按神意一步步自我净化,由盲入圣,并宣布了自己的预言。最后一刻他拒绝了家人的陪伴,在宙斯的雷声中,进入地下冥界,甘愿成为了雅典的保护神。
因为雅典人,无论公民还是国王,皆以人道与神律接受了他,流浪的俄狄浦斯王,世上被诅咒最深的受难者。

雅典市中心索福克勒斯半身像

还是那天,成都的朱迪用短信报丧后,过了七个小时,我刚回到家,又收到了一条短信。
“婧姐和儿子昨天十点正好在吉隆口岸,已联系不上。”
这是大理的朋友析静发来的。
我盯着这一行字,发了一分钟的呆,不太敢相信。从昨天中午开始,我就在关注中尼边境上因冰崩导致的泥石流灾害,从图片看,吉隆口岸已被夷为平地,事发时间是上午十点半左右。
这太可怕了,今天是怎么回事。
“天呐。”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震惊,只能回这两个字。
“我感觉不好,时间太巧了。”又是析静的短信。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短信,我能感受到她内心的焦灼。
“她老公在西藏了,过不去口岸那边。吉隆镇酒店监控显示,她和儿子分别是八点五十七分、八点五十九分出酒店,赶去口岸,应该是等十点通关。”
“也可能,是暂时联系不上吧。”我强迫自己这么想,但有点犹豫,不敢把它写成信息发出去。
不仅如此,我还想把这几条刚刚接收到的信息从我大脑中屏蔽,甚至清理出去,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时,我也不敢去点开翻看婧姐的朋友圈。只记得就在几天前,我还看到婧姐发上去的几组照片,她带着儿子小鸣正在西藏自驾旅行,刚徒步转完冈仁波齐,一脸幸福。
身为一名高山越野跑者,以往跑山是为了跟山野较量,证明自已。当她转身成为一名转山的朝圣者,便是取经于山野,净化自己。自然给了她先后不一样的满足感。
可到了第二天晚上,我有点忍不住了,给析静发了信息。她跟婧姐家很熟悉,上次出门的时候,还把自家的院子,连同最难搞的狗狗猫猫,都托付给了婧姐照看。
“婧姐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她老公到了日喀则,但没得到什么消息。”
“那可真是痛苦的煎熬啊。”我感叹。
“我又胃疼又睡不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核心区被泥沙埋了,挖不出人。”她连发两条信息。
然后我们各自保持沉默。直到第三天中午,她又发来一条信息。
“明天我想去日喀则。”
“那估计要待挺长时间的。”我回复。我觉得要等到确认结果不容易,短期内很难。
“很多遇难的人应该是找不到的。”“最后只能按失踪处理。”“而且现在那边二次灾害风险大,确实不知什么时候能恢复通路。我是想去原地告个别,顺便陪伴一下家属。”她连发了三条。
“好像那边已经限流了。”我又回复。虽然这么提醒她,但其实我很赞同她的想法。
过了一会儿,手机上又跳出一条信息。
“跟她老公商量了,我这两天先等等消息,怕是挺长时间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社交网络上流出越来越多事发时的现场视频,其中有一段是关于吉隆口岸办公大楼的。现场非常可怕,排山倒海的泥石流几乎是在瞬间,就将整座大楼以及停车场推倒吞没,几乎是末日般的场景。
这段视频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甚至放大了逐一细看那些蚂蚁般逃生的人,希望能够看到似曾相识的身影,但是图像像素太低,人形太模糊了。
这时我才敢于想象,如果当时婧姐和她的孩子正在通关,面对毫无防备的灭顶之灾,该会心生怎样的恐怖。她会条件反射般拉着孩子转身奔跑吗,还是根本没有机会?
而在那巨大的恐怖中,多么希望还夹杂着哪怕一丝丝的无畏之心。

也是到这时,我才有勇气点开婧姐的朋友圈。
最后一条定格在二零二六年八月二十六日,上午八点四十七分。这比酒店监控给出的离开时间早了十分钟。
“早,窗外的风景。”
就这么六个字,留给世界的最后问候。
贴在下面是一张从窗口往外拍的照片,近处是几个屋顶、山坡与森林,远处露出两座雪峰。从照片里的阴影位置来看,雪峰在吉隆镇的西边。
她应该就在拍完后,怀着愉快的心情,站在酒店的窗边随手发到了朋友圈。然后收拾行李,催了催孩子,先下楼出门叫车,孩子两分种后下来了。从吉隆镇到与尼泊尔交界的吉隆口岸,还有将近半小时的车程。
以她一向严谨守时的性格,必定是在九点四十五之前到了口岸,排队等待通关,队伍应该很长,因为正是旅游旺季。那么到十点三十分左右,泥石流的洪峰扑向口岸大楼时,她和孩子很可能正在出关,也许正在大楼里面,对外面的景象一无所知。
我多希望这一系列的推断中,出现哪怕一点点差错。
另外,当我再次翻阅婧姐在冈仁波齐的合影时,才发现与这母子俩同行的还有一位年轻人,似乎就是她曾经想要推荐给我们的滑雪教练。
“他叫小熊,他没事。”第六天,析静打了电话。“不过本来,他也是计划一起去尼泊尔的。”
“从冈仁波齐出来的路上,他接到了女朋友的电话,说是第二天就要飞去拉萨。于是他改变了行程,把婧姐送到吉隆镇后,当晚就开着婧姐的车往拉萨方向赶,为了第二天能够去机场接上女朋友。”
“那么,是他女朋友救了他。”我说。
“是啊。另外,小熊跟我讲,这次在转冈仁波齐时,婧姐跟他说了好几次,要有意识地学习死亡。”
“哦,哦,吉隆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她老公收到告知,说移动信号塔最后一次收到婧姐的手机信号,是在十点五十几分,位置就在友谊桥附近。”
“哦,友谊桥就是中尼分界桥。难道他俩正在过桥?”
“但后来查到的出关记录中,没有他俩。”
“就是说,很有可能,他俩当时就是在大楼里面排队,很快就要排到了。那是最危险的地方。”
又过了一天,九月二日,依然是晚上,析静发来一条信息。
“我订好票,后天去拉萨,然后坐火车去日喀则了。”
按当地统一的安排,婧姐的老公一直等在日喀则。因为他一下子失去了两位亲人,有两位志愿者贴身陪伴着他。
“如果再要往西走,得要办好通行证吧。”我感觉她目的地不在日喀则。
“我明天去试试,手机上几天前就停办了。”
过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昨天想到,在佐钦寺时你们拍了我和婧姐,就觉得很安慰。”我能想像这段时间里,析静也陷入了深深的沮丧。
“是啊,我记得在镜头前,她讲了一个好故事,但只讲了半截,本来还想着啥时让她补齐。”
又过了三天后的早上,在一个约好的线上会议前,析静从日喀则发来信息,说是当地安排第一批家属本日前去吉隆口岸现场,她与婧姐老公决定前去祭扫,所以一天都在路上,可能还没有手机信号。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苏州去往嘉兴的火车上。析静忽然打来一个电话,说她在从吉隆回日喀则的路上,正在经过希夏邦马雪山,手机忽然有了信号。
“昨天整天阴沉沉的,一路上一会儿雨一会儿雾。今天完全变了,天气这么好,外面的雪山这么美。我心情突然又好起来了。”
“雪山对面的佩枯错怎么样?”
“我看看,哈,湖面也很美啊,应该来这儿待上一段。”她哈哈一笑,“天气太好了,志愿者说一会儿还能看见珠峰。”
“婧姐老公呢,状态好点没?”
“他今天心情好了不少,他第一次来阿里,看着窗外说,太美了,现在能理解婧姐为何老往这儿跑。他都想以后常来了。”
“哈哈,那昨天怎么样?”
“昨天还挺顺利的,我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早上八点出发,下午六点半才到,把车停在离口岸两三公里远的地方,然后徒步走去边境的。”
“路开通了?”
“你知道吗,现在吉隆峡谷两边就像是真正的、真正的地狱。我们就像穿过地狱一样,心怀恐惧,走近口岸。厉害的是那些抢修道路的,活生生地在地狱重辟了一条新路。”
“现在,我终于明白地狱是什么样子了。”想说的话太多,她似乎有点停不住,“那些工作人员太难了。很难找到失踪者,被埋得太深了。口岸大楼已经没了,就剩下地势比较高的水塔还在,我们走到尽头,在水塔下面的位置祭扫,对岸就是尼泊尔。”
“还有其他人吗?”
“第一批去了五家。我们隔壁是三位青海来的藏族男家属,他们在那儿烧糌耙煨桑,我们在烧纸。我还给她烧了她最爱吃的面包,前天从大理带来的。还特地给她烧了一本书,前段时间她还在读它,也是我喜欢的、但似乎永远读不完的一本书。”
“什么书?”
“《西藏生死书》。算是真正的告别了,我终于又可以开心起来了。”

时间退回到四月中旬。
我们几位朋友结伴云游到了甘孜德格,在离雀儿山不远的雪山小镇住了下来,准备待上一段时间,等着看金刚舞表演。
小镇上面的峡谷里,有座以大圆满法而著称的佐钦寺,是格萨尔王金刚舞的发源地。
婧姐说她也要来。她从海口飞成都,然后从成都坐大巴到甘孜,再从甘孜坐车到了马尼干戈镇,再搭网约顺风车过来。非常折腾,但她说就喜欢坐长途大巴,喜欢这样转车,拒绝了直飞甘孜的建议。
她以前住在大理,越野跑者的圈子也并不大,其他几位朋友都认识她。只有与我是耳闻已久,第一次见面。
“你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样啊。”她开门见山。
她戴着一个大大的口罩,除了眼睛与嘴之外,把整张脸都裹住了,而且看样子平时是不取下来的。
“你的脸怎么啦?”我问。
“长痘痘。”她说。
听她说话的语调,是个很热情的人,可能还是个喜欢四处奔波停不下来的人。
“既然到了这里,这几天内我还要去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你们不用管我,我已联系好黑车司机了。”“另外,我早上起来要练习瑜伽和打坐,三小时,所以,早餐不用等我。”“你们几号走?我要提前离开,因为我接下来还要去那里、那里和那里。”“还有,中间我要去一趟石渠,看一座悬浮在半空的石头城。”
“哈,还有这样的地方?”我好奇地问。
“你看,她就是这样,很着急,把时间安排得满满的。感觉还是在越野跑似的。”析静说。
“好久没见到你了,感觉你有点不一样了啊。”小兵说。
“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他们搞越野跑的,对瑜伽这样的练习嗤之以鼻。你想想,我以前都管她喊大哥。”说着,析静就笑了起来。
她也跟着笑了几声。
当天傍晚我们一起去了当真错,附近山里一个安静的湖泊。湖边有几群马在闲逛,一半的湖面上还结着薄薄的冰,边上小溪里有些树蛙似乎还在冬眠。
我们在上游靠近大瀑布的、被残雪包围的大石堆上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暖光离开仰望的山尖,才依依惜别。
中间有一会儿,析静与婧姐在闭目打坐,我听到从婧姐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响声,像是湖底正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气泡。但这声音慢慢消失了,就没在意。
第二天中午,我们先去了寺庙大殿勘察场地,几天后,大殿就将成为广场金刚舞表演的后台。之后,一位师傅朋友说要带我们上山徒步,顺路朝圣麦彭仁波切著名的修行洞。
修行洞在一块完整的巨岩下面,是一间狭窄低矮的小屋。我们弯着腰进去,在洞里打了一会儿坐。
打坐时,又听见婧姐喉咙里不间断地发出奇怪的摩擦声,与前一天不同,这次有点像是在打嗝,但似乎不受控制,永远停不下来了。
出来后问她,她解释说,每次她去到能量不适应的空间,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鸣响,像在发出警报,直到适应为止。
然后师傅带我们去他在山脊上的、在建的修行小木屋。那儿视野特别好,越过一片松林,能够看到佐钦峡谷尽头的雪山与冰川,让人心旷神怡。
“我的最终归宿就是对面的佐钦雪山了,你们呢?”师傅问。
“我的归宿是冈仁波齐。”婧姐脱口而出。我之前听说她转过十三次了,有一个记录是连续三天三圈。
“我的还没想好,也不知道该怎么想。刚才就是因为这个而流泪。”析静说。刚才在修行洞里打坐,就是在她的低泣声中结束的。
“我以前也认为是某座雪山,但现在持自我怀疑态度。”我说。
“我小时候很不喜欢家门口的长白山,甚至有点害怕。现在不一样了,可能最终还是要回到那儿。”福利说。
“我的归宿,还不知道呢,可能就是虚无吧。”小兵想了很久,最后说。
“哇,你开悟了啊。”师傅总结。

甘孜州石渠县松格嘛尼石经城旅游景区

我们就坐在小木屋前堆着工具的院子里晒太阳,因为太舒服了,不肯再挪动一步,师傅只好独自下山做功课去了。婧姐说,她也只能再待上一小会儿,她约了车,今晚要到石渠看传说中那座漂浮的城。
“这世上,真的有漂浮的城吗,还是说,它让目击到它的人感觉漂浮?”我再次感到好奇。
“或许今晚就知道了。”她说。
山脊很长,树林中隐藏着好几座令人心动的小房子,都是修行者使用的,相互也隔着一定的距离,互不打扰。师傅的这间小木屋小巧玲珑,目前工程只完成了一半,但整个房子的结构、墙壁都建好了。
墙壁很厚,窗户刚安上木框,析静与婧姐就坐在木框上,一人一边,抬腿抱着,面对面闲聊。而我在屋内转悠,想像着如果冬天外面飘着雪的话,待在这有藏炉的屋里肯定特别有感觉。
忽然听到婧姐在讲一个旅行见闻。在西藏山南的一个寺庙里,她看到一尊肉身的吉祥天母,那已经萎缩成只有一肘高的肉身,居然已经有一千年了,原是一位十二岁的女孩,当时因坚持送供养给阿底峡尊者,受冤而死,被埋在山洞里,挖出来时还栩栩如生。
“一千年过去了,她的面容还很清晰,她的头发和指甲还在长。僧人们会定期给她剪头发与指甲,当成圣物。”
我一听,就有点激动。
“多好的故事啊,你看到她的身体部分了吗。”
“她躺在一个玻璃柜里,可以凑近,但看不清楚,因为被厚厚一层钞票盖住了。可能要等到僧人把钞票清理了之后,才能看见,不过,很快会再次盖住的。”
“等会儿,我架上相机,你能在镜头前再说一遍吗?最好把它讲成一个故事。”
“好的。我试试。”
我架上相机。同时让她俩先从窗口走开,一会儿让婧姐一人走进镜头,像刚才那样坐在窗口。我把镜头中的屋内调得很暗,但因为窗框很大,可以反衬出远处洁白的雪山。
“你讲完后,可以把面罩取下来吗?然后再走出镜头。”
“可以。”
“好,开始吧。”
“上次我在拉萨机场附近,沿着雅鲁藏布江,去了一个叫夏珠林寺的地方。在那儿看到了一尊肉身的吉祥天母,原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
她说话的语速很快,但我想没关系,这只是个故事的开头。
“一千年过去了,她的面容还很清晰,她的头发和指甲还在长。僧人们会定期给她剪头发与指甲,当成圣物。”
然后,她拉下了自己的面罩。还没等我看清她的脸,她就离开了窗口。然后就直接下山了。
这就结束了,我有点吃惊。但我继续了一会儿,让远处的雪山在镜头里多待会儿,接着关机。关机了我才能说话。
“感觉这故事,她只讲了半截啊。”
“我印象中,她从来没讲过故事,这还是她第一次讲。”析静在旁边说。
“好吧,这样也很好,很好。只是缺少了想像力,太短了,有点可惜了这个故事。”
我收着三脚架,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思考,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我才能使用她讲的这个并不完整的故事呢。
那是五个月前的事了,恍如隔世。
现在回想起来,婧姐第一次讲故事,就已足够完美。只是我还会想到,现在身处地下深处的她,是否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是否已适应那里的能量,是否仍在不停地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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