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五角大楼变身投资银行
原创 黑鸟 2026-11-13 23:44 广东
当五角大楼开始持有私营公司股权，它会不会从政府内部的一个强力部门，演变成一个脱离预算约束、自带资金来源的经济巨兽，类似埃及、伊朗那种既掌军权又掌经济的军事力量。
历史镜像：一架被击落的飞机与一套"企业"体系
四十年前的10月，尼加拉瓜南部小城圣卡洛斯(San Carlos)附近，一名桑地诺阵线士兵用肩扛导弹击落了一架运输机，机上人员尤金·哈森弗斯(Eugene H. Hasenfus)生还被俘。
飞机上装有美国供应的武器，包括AK-47步枪、五万发步枪子弹、若干肩扛导弹和手榴弹，目的地是反对尼加拉瓜政府的反zf武装(Contras)。
哈森弗斯被俘、受审并被判处kb主义罪名，尼加拉瓜政府随后把他释放，让他及时回到威斯康星州的家中过圣诞节。
这架飞机的残骸提供了此前只能靠线索推断的实证：
里根政府正在违反国会立法，继续向反zf武装提供资金和武器。那些年通过的博兰德修正案(Boland amendments)是情报机构拨款法案的附加条款，禁止中央情报局(CIA)使用国会拨款支持反zf武装。坠机事件不仅证明修正案遭到违反，也一步步揭开了后来被称为伊朗门事件的更大阴谋。
线索从哈森弗斯追到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军事助理诺斯。
他运作的项目，是把国会禁止的对伊导弹销售所得，转手用于资助反政府武装。当时伊朗正与邻国伊拉克进行消耗战，急需军备；里根政府则希望借军售换回被伊朗及其盟友黎巴嫩真主党扣押在当地的美国人质，于是有了这笔以武器换人质的交易。诺斯看到了第二层空间：他在对伊武器报价上加价，把差价存入瑞士银行账户，脱离美国政府控制，再用这笔未经国会拨款的资金支持反zf武装。
在中央情报局局长威廉·凯西(William Casey)的建议下，诺斯招募退役空军少将理查德·塞科德(Richard V. Secord)，搭建起一套被他们称作"企业"(The Enterprise)的体系。
诺斯后来把它描述为一套现成、自我维持、独立运转、可以执行特定行动的实体，也就是海外秘密行动的载体。国会调查委员会在报告中写明：企业体系主要在诺斯指挥下运转，拥有自己的飞机、飞行员、机场、行动人员、船只、保密通信设备和秘密瑞士银行账户；在十六个月里，它充当国家安全委员会班子的秘密臂膀，用私人资金和未经国会拨款的资金，执行了一项国会以为已经禁止的反zf武装援助计划，既不承担法律对中央情报局施加的问责，也不受相应约束。
诺斯在美国历史上多少带有闹剧色彩，最出名的一幕是深夜在办公室里操作碎纸机销毁文件。他和上下牵连的官员最终大多获得豁免，副总统乔治·H·W·布什后来也赦免了相关人员。假如哈森弗斯的飞机没有被击落，这套企业体系会膨胀到什么规模、衍生出哪些赚钱的灰色生意，已经无从验证；可以设想的是，今天面对的可能是一支基本自筹资金、因而更难被问责的国家安全机器。
拉长的股权清单：从委内瑞拉油田到稀土与导弹
多年之后，当媒体报道赫格塞思领导的国防部准备进入委内瑞拉石油行业，这段旧事重新被翻了出来。
按照新的安排，国防部将获得"便士认股权证"(penny warrants)，换取至少一家委内瑞拉油田开发公司的所有权份额。《纽约时报》的报道称，这些认股权证让五角大楼有机会持有北美蓝能伙伴公司(North American Blue Energy Partners)母公司最高35%的股权。
这家公司在巴巴多斯(Barbados)注册，经营者是尼古拉斯·马杜罗(Nicolás Maduro)身边的商人亚历杭德罗·贝坦库尔(Alejandro Betancourt)，围绕他的争议已经持续至少十年。
贝坦库尔属于查韦斯时期靠政府合同起家的"玻利瓦尔男孩"一代，早期通过Derwick Associates拿到电力项目，后来进入Petrozamora等油区。美方调查长期把他与PDVSA相关资金流动关联，瑞士、西班牙有洗钱和税务调查，美国佛罗里达也曾把他列为未起诉共谋者线索；他本人从未被正式起诉，否认指控。这笔交易还让国防部有权以生产成本价购买该公司最多20%的石油产量，对剩余80%产量享有优先购买权，其余部分推定按市场价格结算。结构上，五角大楼几乎零成本入股、锁定低价油源，同时给私人运营商提供军事背书。
持有私营企业股权的联邦机构并不只有国防部。
最引人注目的一例是商务部以89亿美元购入芯片制造商英特尔(Intel)近10%的股份，据报道这笔持股目前估值已达420亿美元。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CSIS)在二月的报告中指出，特朗普政府正在积累一整套与国家安全直接相关的战略投资组合，覆盖矿产、核能、半导体等行业。
国防部一侧的股权投资清单如下：
公司 | 领域 | 交易结构 | 用途与背景 |
MP Materials | 稀土磁铁 | 以4亿美元购入15%股份，成为最大股东 | 加州Mountain Pass是美国唯一运营中的稀土矿山；国防部承诺10年价格地板和全部磁铁采购，配套新建磁铁厂(10X项目)，目标打破中国在钕铁硼磁铁上的主导地位 |
Vulcan Elements | 稀土磁铁 | 获得按未披露固定价格购买股权的认股权证；另有一笔6.2亿美元贷款，对应5000万美元股权份额 | 北卡年轻初创，由前海军军官创办，自称从原料到知识产权尽量与中国脱钩；ProPublica报道显示，小唐纳德·特朗普旗下1789 Capital入股后不久，白宫侧施压加快贷款审批 |
ReElement Technologies | 稀土磁铁回收 | 获得未来股票购买认股权证；原计划8000万美元贷款因尽调问题撤回，后由EDU通过工业基础资金投入约2500万美元股权 | 印第安纳回收精炼商，与Vulcan配套，用于扩产回收磁铁和镓、锗等材料 |
Korea Zinc(韩国锌业) | 冶炼 | 与商务部及私人投资者合建田纳西州克拉克维尔冶炼项目(Crucible Metals合资)，国防部持股约40% | 项目瞄准锌、铜、铅及稀土等，目标2029年投产；融资结构混合国防部贷款、商务部CHIPS补贴和私人资本 |
Trilogy Metals | 铜钴矿业 | 以3560万美元购入10%股份，另附可再购7.5%股份的认股权证，合计经济权益可到17.5%，并获董事会观察员等权利 | 加拿大企业，阿拉斯加Ambler矿业区项目，与South32合资；项目仍处早期，道路和许可是关键瓶颈 |
The Elmet Group | 钨钼材料 | 4.5亿美元可赎回优先股权投资 | 美国唯一全流程美资钨生产商，用于扩产、重启内华达矿、建北美唯一APT精炼设施；钨是爱国者(Patriot)、F-35、三叉戟等关键材料，公司还拿到国防后勤局最高20亿美元战略储备相关合同框架 |
Hertha Metals | 高纯铁/钢 | 约6500万美元股权进入1.34亿美元A轮，股数未披露 | 得州康罗初创，为稀土磁铁提供关键高纯铁，目标建万吨级工厂；一贯反对联邦持有公司股权的自由派智库卡托研究所(Cato Institute)把这笔交易称作秘密交易，公开消息只来自公司一方，国防部并未对外宣布 |
L3Harris Missile Solutions | 导弹推进 | 计划投入约10亿美元，换取分拆后新公司的可转换优先股，公司保留多数控制权 | 原Aerojet Rocketdyne相关业务，扩大固体火箭发动机产能，支持爱国者、萨德等拦截弹；国防部明确不进董事会、不参与日常管理 |
除直接持股外，国防部的贷款组合也在向传统军事物资之外延伸。特朗普近期宣布一笔1亿美元的五角大楼投资，用于重建肯塔基州温彻斯特(Winchester)的一家制药工厂，附带条件是该州共和党人在中期选举中获胜。按后续披露，实际为约8000万美元有条件贷款给Antheia，用于重建和扩产关键起始原料与活性药物成分，减少对海外依赖。
两个操作平台：放贷办公室与类风投部门
在特朗普这一轮收购之前，联邦政府也曾临时持有美国公司的部分股权，这一轮的不同之处在于，五角大楼看起来打算把持股长期保留。
过去政府取得认股权证或公司股份，通常是在大范围金融危机中救助濒垮机构的环节。
2008年金融危机时奥巴马政府推出的不良资产救助计划(Troubled Assets Relief Program,TARP)是这种模式，2020至2021年新冠疫情期间多家面临破产的航空公司获得的支持也是如此；两种情形下，政府最终都没有保留对被救助实体的永久所有权。现有迹象显示，这一轮政府设想的是对认定为战备和国家安全所必需的企业保持永久持股。
五角大楼内部有两个相互关联的办公室负责管理股权投资。第一个是战略资本办公室(Office of Strategic Capital,OSC)，2022年拜登政府时期设立，资金来自2024财年《国防授权法案》(National Defense Authorization Act,NDAA)。
它最初的职责是为五角大楼向相关行业发放贷款提供便利；国防部其他部门通过拨款或采购向军工产业输送资金，只有OSC具备放贷职能。但2024财年NDAA以及后续各份NDAA，均未授权OSC购买公司股份。特朗普2025年推出的《一项美丽大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给OSC追加了15亿美元资金；同一时期，医疗救助、营养援助、住房、学生贷款等面向普通民众日常保障的项目遭到削减。
第二个机构是经济防御部门(Economic Defense Unit,EDU)，今年通过国防部内部备忘录设立。与OSC一样，EDU由国防部副部长史蒂夫·费恩伯格(Steve Feinberg)分管；费恩伯格是亿万富翁，也是一家私募股权公司的联合创始人。
EDU表面上的职责是协调美国与我国、伊朗、俄罗斯、朝鲜等对手的经济竞争，但报道显示它被设立还另有一层原因。知情内部人士向媒体透露，EDU运转起来像一家风险投资(venture capital,VC)机构，审视交易、研判政府将要采取的动作并进行评估，再确定政府应占的股权份额。
卡托研究所的判断是，现有信息指向五角大楼内部正在搭建一套投资机器，人员由与私募股权世界有联系的金融人士组成，而这个世界本身正是投资的受益方；这看起来是行政分支试图搭建一支受其控制的主权财富基金(sovereign wealth fund)的又一次尝试。换言之，EDU已经具备国防部投资银行的雏形。
截至目前，没有哪部法律明确允许五角大楼持有公司股权，也没有允许它自建类投资银行机构；多笔交易依托工业基础分析与维持基金或国防生产法相关授权，而非国会明确的持股立法。
2027财年NDAA可能改变这一立法状态，草案中有人想给OSC正式股权权限并附加报告与利益冲突限制，也有人想把EDU的股权功能收窄。
投资收益应当进入谁的账户
接下来的问题是，国防部投资产生的收益去向何处。这类收入可以包括贷款利息、股份分红，以及出售股权所得。按照美国法典第31编第3302条(31 U.S.C. §3302)的规定，这类收入依法应在三天内存入美国国库，相关资金可能进入国防部设在财政部的账户，即美国法典第10编第4817条(10 U.S.C. §4817)所指的科目。
历史给出的参照并不让人安心：伊朗门事件中，诺斯把相关资金送进了瑞士银行，而不是美国国库。眼下的疑问是，赫格塞思及其上级会不会在今天以类似方式处理五角大楼的投资收益；如果这种信任遭到破坏，外界又要通过什么渠道才能察觉。
埃及与伊朗
五角大楼持续膨胀的前景听起来可能显得遥远，但类似情况在其他国家已经发生。
埃及军队不只是一支武装力量，也是该国最有权势的经济实体。卡内基中东中心(Carnegie Middle East Center)的研究显示，军队的触角延伸到埃及经济的各个层面：承接大型基础设施项目，生产从食品到家用电器的各类消费品，制造工业化学品和运输设备，进口面向民用市场的基础商品；业务还扩展到钢铁、制药、金矿勘探，以及宗教基金和朝圣事务管理。与此同时，数千名退役高级军官借助军队的政治影响力，进入国家文职机构和公共部门企业担任要职，在正式军俸之外获得额外的退休收入。
这种人事安排与五角大楼EDU招募投行人士时开出的承诺形成对照。五角大楼新组建的30人投资团队向候选人许诺，入职后可以获得接触高层政府官员的独有通道和内部信息流；在五角大楼任职结束后，如果想自己募集基金，还能获得对接王室成员和外国主权机构的募资渠道。
伊朗的参照来自Islamic Revolutionary Guard Corps,IRGC)。据CSIS梳理，IRGC已是伊朗最有实力的经济力量，持有油气、陆地、海运和空运领域的企业。其旗下建筑部门公司哈特姆·安比亚(Khatam al-Anbiya)控制着812家正式注册的伊朗企业，握有约1700份政府合同；另一家IRGC下属公司近期还以50亿美元估值，收购了已私有化的伊朗电信公司51%股份。
五角大楼有没有可能成长为一个独立的经济力量，与联邦政府并行运转、又自成体系？在黑鸟看来，短期内当然不会。
一支经济上独立的美国军队，放在任何情形下都令人担忧，只要国防部的生意不威胁现任总统及其圈子的企业，白宫那边预计不会有多少阻力。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黑鸟」，查看原文。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