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手写汇编到软件工厂
原创 张汉东 2026-11-17 16:08 美国

我们这一代工程师的贡献,可以是把自己必须亲手完成的一部分事情,变成下一代人不必再从头做起的基础。

1972 年,Ken Thompson 尝试用早期的 C 语言重写 Unix。那时的 C 还没有结构体,这次尝试没有继续下去。一年后,语言与编译器逐渐成熟,Unix 内核终于在 1973 年夏天完成了 C 语言重写。[1]
站在今天回望,这是一段关于工具如何成熟的历史。身处其中的人,却需要在每一次尝试里判断:哪些经验仍然有效,哪些工作已经可以交给机器。
今天讨论 AI 编程和软件工厂,经常有人拿这段历史作类比:当年程序员手写汇编,后来把机器指令交给编译器;今天程序员手写代码,未来也可能把实现交给 Agent。
这个类比让我想到一个更长远的问题:我们会不会把自己熟悉的软件开发方式,误认成软件开发最终的样子?
汇编处在这段历史的早期,C 又打开了新的阶段。今天的语言、框架、IDE 和代码审查,也没有理由成为终点。每一代工程师都生活在一个具体的技术阶段里,却很容易把这个阶段的工作方式,理解为这个职业本身。
首先,需要把两个时代分开。
关于程序员怀疑“机器能否写出高效代码”,最鲜明的一手记录来自 1950 年代的 FORTRAN。Backus 回忆,此前一些自动编程系统会让程序慢上五到十倍。程序员据此怀疑,高效安排循环和地址计算的工作能否自动化。他还提到,一些工具被宣传得仿佛能够理解用户需求,实际表现却难用、低效。[2]
这些怀疑有经验依据。对于已经被低效工具耽误过的人,“这次不一样”远远不够。
到了 C 的诞生过程,效率仍然是实际门槛。Ritchie 记载,B 的生成代码太慢,他们曾排除用它重写操作系统的可能。随着编译器改为生成 PDP-11 机器指令,语言也逐步演化,替代汇编才变得可行。[1]
熟悉机器的人推动了这次转变。其中一些人亲手创造了下一阶段的工具,当然不能说他们都没有意识到变化。但这段历史仍然提醒我们:一个人可以准确判断眼前工具的缺点,却未必能据此判断这种工具最终能走多远。
有意思的是,C 并没有先在所有指标上击败汇编。
Ritchie 和 Thompson 在 1974 年的 Unix 论文中写道,重写后的系统比旧系统大约大了三分之一,但更容易理解和修改,也增加了功能,因此他们认为这个代价可以接受。新旧系统功能不同,不能把这个数字当成 C 的固定开销;它记录的是一次具体的工程取舍。[3]
这背后是一条贯穿工程实践的追求:效率。
写汇编时,效率常常体现为少几条指令、少占一些内存。采用高级语言后,工程师开始在机器执行的成本之外,更系统地权衡开发、调试和维护的成本。愿意接受某些局部开销,可能正是为了让整个工程更有效率。
今天评估 AI 编程,尺度又扩大了。从一个需求出现,到软件交付,再到后续修改,我们要看整个过程消耗多少时间、算力和人的注意力。生成一个函数只花几秒,如果随后需要几天排查错误,节省就可能只是表象。
\\效率始终值得追求,而效率所衡量的范围,会随着工具的发展不断扩大。\\质量、资源和交付速度之间仍然需要取舍;更成熟的工具,让我们有机会在更大的范围内作出更好的选择。
这种变化也发生在工程知识的存放位置。
过去,每个程序员都需要在自己的程序里安排大量机器细节。编译器把其中一部分工作集中起来,让同一套翻译和优化能力服务于许多项目。人仍然需要理解机器,但日常工作可以更多围绕函数、类型、算法和接口展开。
曾经属于个人手艺的一部分,逐渐成为可以重复使用的基础设施。经验被写进工具以后,就能在更多地方发挥作用。下一代工程师无需从头掌握每一个细节,便能从更高的位置开始工作。
软件工厂正在尝试类似的事情。这里所说的工厂,是一套能接收任务、准备环境、生成实现、执行检查、处理失败并交付结果的生产流程。模型负责其中需要探索的步骤,固定程序承担必须可靠执行的操作,验收机制决定产物是否合格。
当这套流程能够重复运行,许多原本依赖个人经验和临场操作的工作,就有机会沉淀成组织可以复用的能力。工程师对代码组织、故障定位和验证方法的理解,会继续塑造这些工具。我们今天积累的经验,也可能成为下一代人默认拥有的工作条件。
这使得“过渡期”有了很具体的含义:我们仍然需要完成今天的工作,同时又在建设能够接手其中一部分工作的系统。如果这种建设确实降低了总成本,省下来的时间和注意力就可以用于更复杂的设计、更广泛的需求,以及过去不值得投入开发成本的小问题。
工具提高效率,也可能改变哪些软件值得被开发。由此看,今天的软件生产方式只是一个阶段,软件的用途和使用者同样还有扩展的空间。
不过,要让这样的过渡发生,软件工厂必须处理一个比传统编译更开放的问题。
假设你写下一段 C 程序。对于行为有定义的部分,编译器应当依据语言和目标平台规则,把它转换成机器程序。它需要保持程序规定的行为。编译器也可能有缺陷,CompCert 这样的验证编译器,便是用形式化证明提高这种转换的可信度。[4]
再假设你对 Agent 说:“给订单系统加一个退款功能。”
这句话留下了大量空白。是否允许部分退款?优惠券如何分摊?重复请求算几次?支付平台已经退款、数据库却更新失败,该怎么办?
Agent 在写代码之前,就已经开始替你作设计决定。
编译器面对的主要是已经表达出来的程序语义;软件工厂还必须处理那些尚未被表达清楚的需求。
这比“编译器确定、模型随机”更重要。
一个每次输出完全相同代码的 Agent,也可能稳定地误解退款规则。一个每次选择不同实现的 Agent,只要都满足正确的契约,也可能交付合格结果。
因此,把自然语言直接称为“下一代源代码”,还需要补上一层解释:源代码里原本明确的条件,到了自然语言里,可能变成默认常识、模糊描述,甚至相互矛盾的期待。自动化程度越高,这些空白越需要被认真处理。
软件工厂的成熟,很可能伴随着另一种工程实践的成熟:让需求变得可以检查。
退款金额不能超过可退余额;同一个请求不能重复执行;某些状态不允许退款;外部调用失败后必须保留足够的信息以便恢复。这些约束可以逐渐进入类型、状态机、接口契约、测试和形式化规格。
写下这些内容本身就是工程工作。它决定了工厂究竟在生产什么,也决定了什么结果不能出厂。
这也让 Rust 在软件工厂中的价值更容易理解:它能够把一部分原本需要人反复检查的条件,交给工具执行。
它的类型系统、所有权和借用规则,使一部分实现约束能够由工具检查。Agent 可以根据诊断反复修改代码,直到满足这些约束。再加上测试、模糊测试与针对明确性质的形式化验证,可以建立更多反馈回路。
但一段 Rust 代码可以内存安全,同时把退款算错。编译器也不会替业务决定优惠券应该怎样退。
Rust 能把某些要求变成机器可以检查的条件。业务正确性仍需要相应的表达与验收。对效率的追求,在这里延伸到了验证工作:怎样让可靠的检查更便宜、更及时,使生成代码节省的劳动不会全部转移到人工审查上。
这也意味着,未来更重要的一项能力,是区分不同种类的“通过”:能编译、测试通过、满足合约、可以上线,各自意味着什么,仍然留下哪些问题。
如果生成实现的 Agent 还可以随意删除失败测试、削弱合约,或者修改验收标准,那么这条流水线得到的成功就很难解释。生产者可以提出规格有误,但规格变更应当进入单独的审查过程。
信任需要有明确的对象。
我们可以信任某个检查器对某种性质的判断,可以信任一组针对真实故障建立的回归测试,也可以通过持续的运行记录,逐步信任一套生产流程。这样的信任比“这次生成的代码看起来不错”更容易积累。
它也要求保留向下追查的能力。
采用 C 以后,工程师仍然可以查看汇编、分析性能、定位硬件相关问题。软件工厂也应当允许我们追踪某次交付采用了哪版需求、哪些依赖、什么环境,以及到底执行过哪些检查。出现问题时,应当能够定位和回退,而不必寄希望于重新生成一次就会变好。
这会改变源代码的地位,但未必让源代码失去价值。对某些边界明确的任务,它可以更多地成为机器生成的产物;在调试、审计、性能分析和维护中,它依然可能是重要证据。抽象层能升多高,要由验收能力支撑。
从这个角度看,工程师的工作边界本身,也在效率追求之中不断变化。我们用工具减少某类劳动,逐渐就会发现,原来那类劳动并不是每一次开发都必须由人亲手完成。
承认自己处在过渡期,需要一点历史感。今天熟练使用的语言、积累多年的调试技巧、习以为常的开发流程,都有具体的适用条件。条件改变以后,经验仍然有价值,只是它发挥作用的位置可能改变。
迁移已有实现、修复可复现的缺陷、实现有明确标准的协议,都有比较清楚的参照。探索一个尚未成形的产品,则需要不断讨论目标、接受反馈和调整方向。它们不必采用同一种自动化程度。
这会带来真实的不适。我们常常通过自己能够熟练完成的工作确认专业价值。当工具开始接手这些工作,学习新的分工就不只是掌握一个新命令,还意味着重新理解自己能贡献什么。对工程师而言,值得保留的是理解问题、作出取舍和判断结果的能力,以及继续学习的意愿。
1972 年,Thompson 的尝试停了下来。1973 年,同一个方向变得可行。工具的进步改变了工程选择。
软件工厂也需要这样的时刻:对一类真实任务,团队能够拿出证据,说明它交付得更稳、维护得起,并且失败时仍然可控。新的生产方式由此获得采用,随后还会遇到新的瓶颈。今天看起来很先进的工厂,也可能成为下一阶段需要改进的对象。
所以,把我们称为过渡期的一代,并不意味着今天的工作无足轻重。我们正在处理的每一个具体问题,都可能帮助后来的人少走一段路。那些被写进编译器、验证器和自动化流程的经验,会成为他们的起点。
当年的汇编程序员没有站在软件开发的终点,今天的我们也一样。对效率的追求,会继续推动人们改变工具,也改变自己的工作。
我们这一代工程师的贡献,可以是把自己必须亲手完成的一部分事情,变成下一代人不必再从头做起的基础。
参考资料
[1] Dennis M. Ritchie,1993,The Development of the C Language[1]。
[2] John Backus,1978 年 HOPL 会议论文,The History of FORTRAN I, II, and III[2]。
[3] Dennis M. Ritchie、Ken Thompson,1974,The UNIX Time-Sharing System[3]。
[4] CompCert C 官方手册[4],关于编译正确性与语义保持的说明。
参考链接
[1] https://www.nokia.com/bell-labs/about/dennis-m-ritchie/chist.html
[2] https://softwarepreservation.computerhistory.org/FORTRAN/paper/p25-backus.pdf
[3] https://www.cs.cmu.edu/~15712/papers/ritchie74.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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