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一：构筑第五级预防的全面防线——防过度检查、过度影像、过度诊断和过度治疗的次生灾害

原创 胡大一大夫 2026-10-05 08:00 河北

2014年6月，美国医学会杂志（The American Journal of Medicine）曾发表述评《消费基因》（“The Consumption Gene”），犀利地批判了美国医疗系统中存在的问题。文中指出：“过度检测、过度影像检查、过度诊断和过度治疗，已成为美国现代医学的典型特征。……”这种对技术盲目崇拜的代价，不仅是医疗资源的巨大浪费，更是对患者身心造成伤害。

事实上，过度医疗是指提供的医疗服务量超过了临床实际需求，或治疗收益低于风险，产生的原因包括追求创收、防御性医疗、诊疗流程设计缺陷以及对临床指南的过度解读，导致许多对身体无害的“疾病”被检测并过度治疗（即假阳性），为患者带来不必要的身体伤害和经济负担。

为应对这一趋势，医学界提出了“少即是多（Less is More）”的理念，强调应停止使用那些无实际收益的检查和治疗技术，倡导“知情选择”，鼓励医患共同决策，而非盲目地“以检查单换安心”。目前，研究呼吁回归“明智选择”（Choosing Wisely）理念，注重临床证据。

原文链接：

https://jamanetwork.com/collections/44045/less-is-more

近期，新英格兰杂志（NEJM）还发表述评《左心耳封堵——另一过度使用的心脏病学技术？》（Left Atrial Appendage Closure — Another Overused Method in Cardiology?）。该文基于最新循证证据研究发出警示，左心耳封堵技术不仅不优于合理使用新型口服抗凝药物，而且可能在安全性和有效信息两方面均存在隐患，特别是在用于高龄房颤患者预防血栓栓塞并发症时，其潜在风险值得警惕。

该评论同时尖锐地指出，当前在许多国家（包括中国）广泛用于“根治”难治性高血压的“经皮肾动脉交感神经消融技术”缺乏临床研究证据。PRAGUE-15试验结果表明，随访24个月，在传统降压药治疗基础上，加用老药——螺内酯，对于确切诊断的难治性高血压患者的降压效果优于成本高的、有创的经皮肾动脉去交感神经射频消融术。Symplicity HTN-3试验结果显示，与假手术组对照，经皮导管消融去肾交感神经术对于难治性高血压患者，未能降低收缩压。

评论强调，尽管缺乏临床研究证据，许多介入手术至今仍在临床广泛使用，特别是冠状动脉慢性完全闭塞（Chronic Total Occlusion，简称CTO，即管腔狭窄达100%）的支架植入最为典型。尽管多个随机临床试验高度一致证实，针对CTO病变患者，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percutaneous coronary intervention，PCI）与保守药物治疗对比，既不能有效改善改善患者预后（包括降低心肌梗死、卒中、心血管患病率与死亡率），也不改善左心功能。有关此类问题，即使在该领域迄今规模最大的临床试验（入组834例患者）结果表明，与药物保守治疗对比，PCI，即支架植入并不能减少CTO患者的主要心血管预后不良事件。令人遗憾的是，这一缺乏获益证据的技术，目前在全球临床实践中仍被广泛滥用于CTO患者的治疗！

这些医疗技术过度使用的现状迫切需要严谨的、科学的、不受企业利益感染的高质量临床研究。我建议，医保部门应对过度检查、过度影像检查、过度诊断与过度治疗在政策上严加管控，过度的医疗干预不仅耗费有限的医疗资源，也对广大患者的身心健康，甚至对宝贵生命造成次生灾害。

评论还呼吁，21世纪的医学技术发展越来越快、更迭日新月异，然而技术的跃迁并不总是等同于患者福祉的同步增长。这些新技术有时有益于患者，但有时有些技术对患者来说，并没有明确获益，也被广泛使用。在创新技术涌现的浪潮中，部分缺乏明确临床获益证据的干预手段正被广泛应用。医务人员对当下创新技术的广泛兴趣，某种程度可能导致介入技术的过度使用。为此，所有医生都应该清醒认知社会准则，时刻保持清醒的社会责任感，对每一个患者诊治的决策过程都要认真遵循常识，确保每一项介入技术的应用都真正建立在改善预后的坚实基础之上，总体上使得患者获益。

什么是常识呢？

总体而言，面对最紧急、有生命危险的临床情况，例如急性心肌梗死、主动脉夹层、急性肺栓塞等等，及时及早的诊断和介入干预，患者获益最为显著。时间就是生命。相反，在慢性稳定状态，无直接生命危险，症状可经药物保守治疗控制的患者，不宜急于进行介入技术干预，因为药物保守治疗同样有效！盲目进行有创干预不仅违背了循证准则，更是对患者安全的漠视。

令我感到十分遗憾的是，事关广大患者切身利益与人民健康的这一重大问题，在我国医学界并未引起充分重视，也缺乏严谨科学、不受企业利益干扰的高水平临床试验。加之部分学术期刊和医学媒体也有意或无意掩盖这些重大科学信息的发表和传播，乃至集体缄默，共同筑起了“过度医疗”的温床。

此外，对于心房颤动的射频消融技术的适应证，是否应该严格把控？！而我也坚信，当下国内日益广泛开展的心脏的卵圆孔未闭封堵，更是一出闹剧！我也要为CTO病变的过度支架植入，泼上一瓢降温冷水！

胡大一

2026年3月25日

于北京

主要参考文献：

1. Stern R. The Consumption Gene[J].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Medicine, 2014; 127, 463-464.

2. Morgan DJ, Wright SM, Dhruva S. Update on medical overuse[J]. JAMA Intern Med. 2015, 175(1):120-124. 

3. Mason DJ. Choosing Wisely: Changing Clinicians, Patients, or Policies? [J]. JAMA. 2015, 313(7):657–658.

4. Widimský P. Left Atrial Appendage Closure—Another Overused Method in Cardiology?[J].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2026. 

5. Shah A. Chronic Total Occlusion Coronary Intervention: In Search of a Definitive Benefit[J]. Methodist Debakey Cardiovasc J. 2018, 14(1):5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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