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 | 重读《北京日报》旧文《修心圣手胡大一》

· 2026-10-11 08:00 · 28 阅读

原创 胡大一大夫 2026-10-11 08:00 北京

2026年3月30日,收到我表姐李耀梅和表姐夫徐宝祥发来消息——

大一你好!

我保存了一张《北京日报》(1994年1月7日),内有一篇关于你的报道。时至今日读起来,依然令人振奋景仰、更让人感慨万千!

并附上简报图片:

作者是梅珍和秀英,看着照片,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三十多年前。这张发黄的报纸,记录的是1994年的我,也是那个热血沸腾、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代。

重读这篇《修心圣手胡大一》,心中竟有一种“隔世感”。那个时代的我们,穿着20公斤重的铅衣,在射线下一站就是一天,甚至因为超剂量辐射导致腹泻,却从未觉得苦。那种“要在祖国大地上成为竞争者”的劲头,如今回想起来,依然能感觉到胸膛里那股热浪。

但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再看这篇文章,我的心境已然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如果说当年的我是“术”的追求者,那么现在的我,更多是在思考医学的“本”。

当年的我,以半小时攻克两名美国专家未能完成的射频消融手术为荣,为库克教授那句“你比我还疯狂”而自豪。那时候,我坚信技术能解决一切。

然而,随着岁月的沉淀,我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再高超的技术,也只是在河流下游“捞人”;真正的医者,应该走到河流上游去,不让人们落水。 这些年,我放下了部分手术钳,拿起了“健走”的拐杖,穿遍了绿色的运动鞋,开始大声疾呼“万步走”,推行“五大处方”。有人不解,问我为什么从巅峰时期的“修心圣手”变成了天天念叨走路、吃菜的“唠叨老头”。

重读旧文我找到了答案:正如文中结尾所说,“心脏最勤劳、最无私、最忠诚”,它一昼夜跳动10万次。我们作为医生,不能只在它“罢工”时去修补,更要教会人们如何爱护这颗跳动的生命之源。

文中提到的那个关于“狗”和“牛”的翻译趣事,如今回味起来别有深意。外国专家赞扬我像“牧羊犬”一样有奉献精神,翻译想表达我像“老黄牛”。

其实,医学不仅仅需要“拼命三郎”的冲劲(像狗一样敏锐、忠诚地守护),更需要一种持久的、温情的、人文的关怀(像老黄牛一样脚踏实地)。当年的我,为了病人可以8次爽约女儿的英语辅导;现在的我,更希望通过医学人文的回归,让更多的家庭不再因为疾病而缺失团圆。

感谢表姐、表姐夫帮我找回这段珍贵的记忆。1994年的胡大一,是那个在狭窄走廊里苦读、在手术室里硬拼的“大一”;2026年的胡大一,依然是那个希望中国人心血管健康的“大一”。

岁月带走了黑发,留下了铅衣带来的老伤,但它没能带走那颗“沸腾、奔涌”的心。现在的我,依然想托起那份“自强不息”,只是这一次,我希望不仅仅是用手术台上的导管,而是用更科学、更文明的生活方式,去修补更多人的“心”。

朝花夕拾,不仅是怀旧,更是为了看清前路。

胡大一

2026年3月31日

原文如下:

这是一双哀怨、忧伤、令人心悸的眼睛。

五年级的小学生刘莹倒在床上,她紧紧地咬着嘴唇,稚嫩的唇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齿痕。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过速跳动的脉搏如万马奔腾,每分钟达250次,心慌、胸闷、气短,刘莹以极大的毅力承受着少年儿童难以承受的折磨。

机遇离她悄然而去,她曾多次住院,但治疗没有效果;她曾两次做开胸手术,胸前30厘米长的刀疤没有带走她的痛苦;她捧着药盒度日如年,残酷的病魔使那颗幼小的心灵过早地枯萎了。

爸爸妈妈的眼泪哭干了,刘莹的“心”,破碎了。

1991年夏天,一位青年医生急匆匆地叩开了刘莹家的家门:“胡大一教授派我来接你住院,这次将用最先进的方法为你治病。”

小刘莹眼睛一亮,猛地翻身下床,在她心中,胡大一是最可信赖的医生。

胡大一教授、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北美心脏起搏与电生理学会正式会员以及国内内心脏学等十几个显赫的头衔。我原以为这位“权威”,一定是白发苍苍,来到朝阳医院,才知道他只有47岁。谈到刘莹的病情,胡大一说,这要归功于刚刚兴起的高科技介入性医学——射频消融手术。这种手术不用刀、不用药。刘莹患的是“预激综合症”,她的心脏里有几根“短路”的纤维,常常预先激动心室引起心动过速。射频的方法只需插一根导管进去,用电极把这根纤维阻断。国际医学上称这种技术是心脏病领域中的一场革命。

收刘莹住院,胡大一担了很大的风险,刘莹的“短路”纤维极细,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到,很难捕捉,且它距离房室结只有3毫米,一旦“电击”错位,有可能损伤正常的传导系统,造成永久性传导阻滞,病人将终生依赖于起搏器生活。

胡大一就是胡大一,他胆大心细,讲究科学,射频手术做得非常漂亮。从此,刘莹的心脏功能正常了,毕业考试,以196分的好成绩考入中学,并在初中历次年级排名中名列前三名。

胡大一出身于河南一个医生之家,大概是由于他排行老大,又是第一个男孩,所以取名“大一”。他1970年毕业于北京医科大学,现任朝阳医院心内科主任。1985年以优异成绩考取世界银行贷款的留美访问学者资格。在美国深造了两年后,他决定回国。导师问他:“为什么不留下来?”胡大一回答得很干脆:“在美国,我只是您的助手,在中国,我要成为您的竞争者。”

我国“预激综合症”的发病率为千分之三,现有几百万病人,多数为青壮年。胡大一认为,局部的病应局部治疗,不必大动干戈。他把在美国学习的知识和本国的病情结合起来,创出了一条新路。他搞科研有“拼命三郎”的劲头。在手术台上,他连轴转,从来不休息星期天,病人多的时候,他一天连续做过7台手术。他身穿一件重20公斤的铅围裙。那铅围裙冬冷夏热,工作一天腰酸背疼。超剂量的放射线损伤,使他和助手们一度都得了放射性肠炎,每日腹泻七八次。

家中狭窄的走廊,是胡大一的读书天地,就在这个天地中,他啃下了俄文、英文版的国际最新医学动态,撰写出120余篇论文,在国内和国际的大型学术会议上交流,还编著了17本医学著作。胡大一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病人出院后向他报喜。这些曾丧失劳动力的病人,现在有的重返工作岗位,有的喜结良缘,有的生了孩子。患者康复后的喜悦,是胡大一力量的源泉。胡大一的时间,是用分和秒做计时单位的,他的女儿考大学前请他辅导英语,跟他约了8次时间,结果一次也没有兑现,女儿“抗议”说:“你心中只有病人,没有我。”

前年10月,在武汉召开的第二届长城国际介入心脏病学大会上,扣人心弦的是专家现场表演。美国一名专家首先做射频示范,一个半小时过去了,定位不准宣告失败。第二位美国专家登上手术台接着做,又是一个半小时没有成功。胡大一和他的助手上台了,仅用了半个小时就将手术做成了,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中国专家心中很自豪,觉得扬眉吐气了。

1993年6月,亚太地区心脏病会议在日本召开,世界射频的鼻祖,德国专家库克见到胡大一后问:“您做了多少例病人?”胡大一说:“600多例,成功率为98%。”库克的蓝眼睛愕然,惊呼:“你比我还‘疯狂’!”

一位外国专家这样赞扬胡大一的工作。他说:“看到了胡大一,才相信中国的进展如此迅速。胡大一工作太努力了,就象狗一样勤奋。”旁边的翻译纠正说:“按中国习惯,应该说象老黄牛一样任劳任怨。”

老外连声喊“OK”,“在德国,牛是光吃不干活的,它被人们宰杀吃肉,而我们的牧羊犬,既会保护羊群,又能拉雪橇,狗充满了奉献精神。”说罢伸出大拇指对胡大一说:“像狗一样。”

胡大一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世界医学尖端项目,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进着。他连续两年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他率先在我国推行的射频手术治疗室性心动过速技术,已在国内19个省市50多所医院推广。他主持举办了4期国际学术交流班,4期国内训练班,培养出上百名中青年骨干力量。他还亲自做导师,带出13个研究生。他所领导的心电生理室,1993年被国际上有最高盛誉的北美心脏起搏电生理学会,列入向国际招生的中国的唯一培训中心,目前已有日本、俄罗斯等18个国家报名申请参加学习。

采访胡大一,使我对“心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心脏是人体的生命之源,一昼夜大约跳10万次。白天,它搏动着人体循环所需要的血流量,夜晚,它默默地守卫着进入梦乡的人体,不论是超负荷运转,还是带病坚持跳动,它都毫无怨言。

心脏最勤劳、最无私、最忠诚。

我想,胡大一有一颗什么样的心脏呢?它能使他的血液如此沸腾,如此奔涌,乃至托起一个自强不息,敢竞争于世界民族之林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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