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时报》胡大一:让诊疗重回“床边”
胡大一谈医说病 2026-09-26 08:00 河北


“在今天的医院里,机器声音越来越响,医生和病人的距离却悄悄拉大。”前不久,《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表的综述专门探讨了这个问题。综述中称,如今美国的受训医生平均只有约 13%的时间真正待在病人身边问诊、查体、听诊、观察病容,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写电子病历、看检验结果和影像报告上。当医疗的场景从床边转移到屏幕前,不仅行医方式有所改变,也带来了连锁反应:诊断错误变多、检查越来越重、医患关系冷淡 ,医 生 自 身 也 更 容 易 倦怠。于是,该综述呼吁重振“床旁医学”文化。
走进今天的大医院,很多人都有切身体会:“挂号起五更,长队 几 条 龙 ,候 诊 三 小 时 ,看 病 三 分钟。”在有限的几分钟里,医生往往三言两语问过症状,目光便停留在影像报告和化验单上。患者也渐渐改变了就医方式——他们不再开口诉说自己哪里不舒服,而是默默将一叠病历、一摞 CT 片子递到医生面前,让医生“挑重要的看”,然后等待一个最终方案。
然 而 ,临 床 医 学 的 基 础 是 诊 断学,诊断学的根基是症状学。学好临床、当好医生,最重要的基本功是问诊。症状,是疾病最原始、最真实的表达,它承载着病情的变化、发展的脉络,更蕴含着患者作为一个“人”的独特体验。在缺乏 CT、没有造影的年代,正是靠着极致的问诊和一把听诊器,邵耕(心内科专家)等老一辈医学专家创造了无数奇迹。
反观当下的医学模式,多是“以疾病为中心”。分科越来越细,医生们专注于各自管辖的器官和病变,如同“铁路警察各管一段”。这种模式导致医生“见病不见人”,把受病痛折磨的人,异化成了需要修理的“机器”。当问诊被简化为“三句半”,当冠状动脉 CT 发现狭窄就造影、造影狭窄超过 70%就支架时,医学不仅丢失了人文的灵魂,更造成了医疗资源的巨大浪费,甚至可能给患者带来不必要的创伤。
我们并非否定技术进步。邵耕老师那一代人,在极度匮乏的年代靠着“土监护仪”和良心创造了奇迹;今天的我们,拥有先进设备和海量资金,却可能在技术的迷雾中迷失方向。医学不应只有冰冷的手术台,还应有“饭吃八分饱、日行万步路”的健康叮嘱,有“药物、运动、营养、心理睡眠、戒烟限酒”这五大处方的人文关怀。
让诊疗重回“床边”,首先要让问诊回归本位。我结合数十年临床经验提出的“五问”原则——一问病症、二问心情和睡眠、三问工作生活经历与事件、四问性格、五问诊治病痛的经过和现有方案的疗效与问题,正是对“见病不见人”的纠偏。心血管病与其他慢病的发生发展,均深受心理、生物、社会因素的影响。焦虑抑郁不仅导致情绪变化,也会引发胸闷、胸痛、心悸等躯体症状。若不问心情、经历,只盯着影像上的斑块,很可能治标不治本,甚至“盲人摸象”。
让诊疗重回“床边”,需要医疗模式和医生培养机制的深刻变革。我们应从体制上打破“医疗逐利”的扭曲价值体系,推动医疗服务“去中心化”,落实分级诊疗,让大医院真正腾出手来解决疑难重症,将常见病、慢病管理下沉。同时,医学教育必须回归人文、回归临床、回归基本功。临床功夫是“童子功”,必须在床边“摸爬滚打”苦练出来。如果年轻医生在“5+2”“白加黑”的值班中被剥夺了学习问诊的时间,如果考核机制只盯着手术量和检查量,那我们将很难培养出真正会看病的医生。
医学不是生意,医生不能成为技术的奴隶。让诊疗重回“床边”,就是让医学从“看病变”的低层次,走向“看病情”的第二层次,最终抵达“看有病痛的整体的人”的最高境界。在医学的殿堂里,最精密的技术永远无法替代一次耐心的倾听。只有回到“床边”,我们才能真正听见患者的诉说,看见疾病的全貌,也才能找回那份让医学成为“人学”的初心与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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