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一:不懂“双心”不懂“心”(代序)
原创 胡大一大夫 2026-10-31 08:00 河北



一位中年朋友,约我给他妻子看病。患者42岁,近1个多月总感胸闷、憋气,感觉气不够用,需长出一口气来缓解不适,疲乏、易出汗、失眠,夜间或凌晨有过数次急性发作,有“濒死感”。先后三次到某专科医院急诊,查过心电图和心肌损伤标志物(肌钙蛋白),均无异常所见。后又在同一家医院做了冠状动脉CT,各支冠状动脉无斑块,无狭窄。超声心动图显示心脏结构功能正常。24小时动态心电图显示偶有室性早搏。
患者以往血压正常。与上述胸部不适同时发生的是血压明显波动,可突然升高到180/110mmHg,而用了医院开的短效快速降压药后,血压又很快下降至90~100/60~70mmHg,感到同样难受。到同一医院看高血压,医生说要除外嗜铬细胞瘤(肾上腺髓质肿瘤或增生),做了一大堆检查,包括CT和血检验,都无该病证据。
患者难受的“濒死”,花费大量时间,做了各种检查,包括很多高成本,对身体有伤害,完全无必要的检查,医生却查不出病!
医生推论说冠状动脉血管痉挛,让患者服用针对血管痉挛的药地尔硫䓬,仍然毫无效果。
为什么结果如此矛盾无解?
医患双方都忽略了一个重要情节。我与患者及家人沟通过程中,发现解开纠结的关键信息。患者与母亲感情很深,母亲1个多月前突发疾病,突然去世。上述身体的不适均发生于其后。并且同时还有食欲减退和腹胀,病根是居丧反应。
亲人突然去世,会使亲属情感上悲痛低落,也有可能出现睡眠不好的情况。很少有人因此去精神科挂号就医。人们根据“常识”会认为,时间是愈合精神创伤的最好治疗。但很少人知晓,急剧的精神创伤,包括居丧反应同时会“伤心”和“伤胃”,即导致人躯体上的不舒服,最常见在胸部和腹部,也常见有血压大幅波动,正如这位患者的表现。而医学分科是越来越细,“铁路警察各管一段”,诊治疾病如同“盲人摸象”,摸到什么,就说是什么。大家看病迷信专科医院和专家,越“专”视野就越窄,越容易见病变,不见病;见病,不见人。心血管专科医生见到胸闷、胸痛患者,问诊三言两语就开CT,上造影。现2000多个胸痛中心,听到患者胸痛,就分秒必争快造影,CT已不够快了。消化科医生遇到腹胀、腹痛的就做胃镜、肠镜。挂了高血压科专家的号,就血压论血压。血压波动大,一开短效起效快的降压药,二做CT和系列检验除外嗜铬细胞瘤。心血管与消化科医生仍普遍缺乏精神心理的常识性普及教育。
“心”与“身”是互动的。精神创伤,除影响“心情”,也会让身体不适,最常见的就是胸痛、胸闷、后背痛、心悸、气短、乏力、出汗,急性发作可有濒死感等。这些症状医患双方都会想到心血管急病,如急性心肌梗死,而很少认识到“心”与“身”的不适和睡眠障碍是“一根藤上的‘’三个苦瓜”。同时,强烈的情感刺激也可使原有高血压和心血管疾病患者的血压波动,病情加重甚至出现卒中、心肌梗死的严重后果。应激性心肌病就是心身互相影响的典型案例。
另一个30多岁的男性患者,平时吸烟,大量喝酒,不运动,自以为年纪轻,熬夜挺得住,第一次突然发生胸痛,就是急性心肌梗死或心脏猝死,被及时救治,死里逃生。尽管治疗很及时,支架很快开通了血栓闭堵的血管,挽救了心肌,挽救了生命,最终心肌梗死范围不大,心功能也保存的良好。但一次大病后,不但戒了烟酒,肉也一点儿不沾了,不敢运动,不敢一个人独处。经常出现胸闷、胸痛、气不够用,总觉得又要“心梗了”。看了网上的医疗信息,更感可怕。一次挂专家门诊,一位“专家”信口开河,讲了一句极不负责任的不靠谱的话:“你这个年纪就得了心梗,这一辈子至少搭两回桥!”这对患者及其妻子和父母如同晴天霹雳,全家焦虑,患者情绪低落,工作也不敢、不想做了,在全家走投无路,近乎绝望的情况下,在网上又通过朋友找到了“双心门诊”一心血管与精神科医生配合默契的团队,与这一家人详细沟通,详细分析讲清病情,开好“五大处方”——药物、精神心理(双心)、睡眠、运动、营养和戒烟限酒,并保持与患者及其亲属沟通互动,患者病情心情很快好转,重拾自信,知道如何管控好自己的疾病,亲属的忧虑也打消了。
来到郑州,与一位和我年龄相近的朋友谈教育,他顺便咨询了我一下他的病。他近年来感前胸后背痛,持续时间较长,以小时计算,运动时无不适。喜欢游泳,无糖尿病,血压正常,不吸烟,体重正常。他告诉我,当地最大的医院专家给他看过病,给出的诊断是“稳定性心绞痛”。冠状动脉CT未见到明显的狭窄,最严重处的狭窄不到30%。专家的建议用地尔硫䓬(钙通道拮抗剂)。推断可能专家未见到冠状动脉明显狭窄,以为是冠状动脉痉挛引起的“心绞痛”。
我表示质疑:这位患者有心绞痛吗?
肯定没有!与冠状动脉狭窄相关的心绞痛,应为劳力型心绞痛。特征是运动进行中出现胸部或咽部等处不适,停止运动,休息3~5分钟缓解。这位患者一是冠状动脉CT未见明显狭窄;二是运动中从无不适;三是胸背部持续时间过长。
患者是否为静息型心绞痛呢?显然也不是。静息型心绞痛可在安静时发生,但也不可能持续数小时。
我经常看到北京某家心脏专科医院的出院病历,有一种刻板的诊断模式,让稍懂医学常识者看后啼笑皆非。运动时胸部不适,就诊断“劳力型心绞痛”;静息时出现胸部不适,就诊断“静息型心绞痛”;二者都有时,就诊断“劳力型心绞痛 ” +“ 静息型心绞痛”。郑州这家医院也是向这家专科医院学的吧?!
患者的胸背痛是什么?
不知很多医生和患者从何处何时学到的,如胸背痛不是冠心病,接下来就想颈椎病,颈椎病又较常见到。实际上,真正由颈椎病引起的胸背痛的很少见。
我想到了“双心”。于是,从睡眠谈起。患者回答,睡眠总体还行,只是遇到急事,睡眠会较差。我接着问:工作压力大不大?回答:现在压力不大,自己也不紧张。我接着问:那过去呢?回答:过去工作忙,压力大。我问:能举点儿具体情景吗?回答:有两次记得很清楚。一次是接到一件应急任务,连续数周都很少睡觉,完成任务后,与同事喝了一次酒,回家突然发生胸闷、心悸、出汗、恶心和呕吐,以为心脏出了事儿,到医院急诊,检查结果,心血管无问题,回家吃了片安定,睡着了,就没事儿了,第2天一切正常。另一次带团出访美国,遵循规定,7天时程缩至5天。长途飞行,先北京飞洛杉矶,再从洛杉矶飞纽约,5天内“马不停蹄”,完成了所有预期安排,又带领大家远远眺望了自由女神像和联合国总部,留给大家1小时购物,吃了顿中餐,就奔机场了。登机后,等待起飞时,突然发生了前述同样的发作。他问机组与团内成员谁有安定?一位同志带有安定,他服了半片。乘务人员又调整了座位,让他躺下。他慢慢睡着了,睡醒后,除稍感疲劳,无其他异常。好在有第一次经历,未认为是心脏急症,凭经验选了安定。如误判心脏急症,叫美国急救车,去急诊室,可就“麻烦了”。飞机也没起飞,如起飞后才发生,飞机返回纽约,还是继续飞行?
这两次发作是什么?
答案是,惊恐——焦虑急性发作。为什么安定有效?大家都知道安定是“安眠药”,但大家未必都了解安定类药物都有一定程度的抗焦虑作用。如用另一个药——劳拉西泮,抗焦虑作用更快,几分钟可能就起效。这位患者如能选用劳拉西泮会好的更快。安定有效的两次发作,第一次去急诊,心脏检查却正常,更充分证实患者的症状不是心绞痛。
近年来的慢性的背痛是什么?“积劳成疾”的焦虑导致的躯体不适。再问问患者的性格,回答追求完美,一丝不苟。面对任何艰巨任务,都全力以赴。这也是容易发生焦虑的性格基础。焦虑的最常见躯体不适就在胸腹两部,这位患者两次急性发作症状这两个部位都累及。
我学医从医60年了,从长年的医疗实践中设身处地为被疾病折磨的患者着想,不断反思现代西医的局限,1995年开始意识到,不认真学习精神心理这门必修课,很难体贴患者的疾苦,尊重患者的感受,进而明确提出并带头实践“双心医学”。同一个挂号费,看每个患者需更长的时间,很少医院情愿开设这种门诊,也有人认为心脏科看精神心理是否合规合法。但倡导和探索“双心医学”的30年,我的一些从事“双心医学”的学生们感到,当医生最大的职业价值感和幸福感是用更合理、更优化、更低廉的医疗服务,更及时、更充分解除广大患者的疾病与家庭的忧愁。
从大处说,“双心医学”的模式与实践也是推动医学整合、医学人文和医学从单纯生物医学模式向心理——生物——社会医学模式转移的给力点,是“杠杆原理”的支点。我总结多年的“双心医学”实践经验,总结出:一问病情,二问心情,三问生活工作经历与事件,四问性格和五问起病以来就诊治疗的经过及现存的问题的看病模式。这些经验使我能从多层面、多角度,力争全方位理解一个个有疾病的人及其人生。医者,看的是病,救的是心:开的是药,给的是情。母亲生前从事临床工作70年,讲的最让人感动也让从医者的我难忘深思的是,“看病要用心,用情!”
胡大一
2025.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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