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肯尼迪号弹射F-35C说起

原创 航空小筑 2026-10-17 16:28 广东

        这几天网上都在说肯尼迪号弹射F-35C这事儿。想了很久，顺便聊聊个人的想法。

        所有的想法都是从最初的一个问题开始的。

        问题1：为何迟至今日福特级才完成F-35C起降测试？

        这个答案众所周知，福特级设计定型于2002年，而F-35C于2007年定型，时间节点赶不上。由此衍生出第二个问题：

        问题2：为何不在福特号建造过程中进行改装？

        例子是现成的，就是2号舰肯尼迪号。美海军在其下水后才追加改装合同，增加对F-35C适配性的一系列改装。

        代价也是现成的：

        1）时间

        为了配合肯尼迪号的节点，尼米兹号被迫推迟2年退役，还从在建的3号舰企业号上拆部件应急，又拖长3号舰工期，同时加剧了纽波特纽斯造船厂产能紧张。

        2）费用

        改装专项费用3.15亿美元，加上工期、供应链、排产等隐形成本至少7亿美元，账面成本增加10亿美元以上——且不包括尼米兹号延迟退役、企业号工期延长等其它方面的费用。

        所以问题转换为：

        问题3：美海军能否承受福特号改装费用代价？

        从上面的节点图来看，福特号改装有两个最可能的节点：2008年，F-35C已定型，福特号尚未铺设龙骨，改装代价最小；2014年，福特号刚下水（参考肯尼迪号），且F-35C同年完成蒸弹航母的起降试飞，技术成熟度更高。

         但是如果把美国经济形势和美国军费/海军军费一起纳入视野：

           从911后开始的“反恐战争”越打越大，美国军费急剧上涨，但主要增量用于战争费用而非装备费用，可以看到海军军费的趋势仍然非常平缓。

    同时，2008年金融危机全面爆发，美国经济增速骤降。即便如此，小布什政府仍向国会申请了‌1450亿美元‌的2008财年追加战争拨款，保障伊拉克、阿富汗战场的美军装备补给和驻军待遇。

        在此情况下，为福特号改装追加申请拨款绝无可能。

        2014年，在奥巴马的新军费政策下，美国军费降至10年来低位，至2016年降至最低点。在这种环境下，福特号想要追加改装费用也无可能。

        问题4：美海军能否承受福特号改装时间代价？

        福特号最早公布的时间表是2014年服役，接替企业号。但是最终福特号于2017年7月才正式服役，比计划表晚了2年多。而企业号早在2012年就退役，导致美国海军航母数量低于国防法案要求的11艘。所以美国海军被迫申请暂时豁免权，直至福特号服役。如果按照肯尼迪号的例子再改装2年，别的不说，国会那边先要跳起来了。而且这几年有目共睹，美国海军航母实际可用数量严重不足。福特号再怎么说也是一艘全新的超级航母，虽然并未表现出应有的战斗力，但拉出来吓唬人还是可以的。

        所以综合问题3和4，无论是经费还是时间，美国海军都无法承受福特号改装带来的代价。

        问题5：导致福特号进度拖延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分舰/机两面来看。

        航母方面，美海军采用“边设计、边建造、边修改”的激进并行模式，导致大量返工和技术水平不稳，费用和工期严重超标。而迫使美海军采用这种激进模式的根本原因：

        1）尼米兹级换代压力和法定航母数量的约束——从现实来看，两者均未达成预期目标。

        2）全生命周期成本约束——同样失败。根本原因在于过高的技术指标与技术可靠性的差距。

        3）纽波特纽斯造船厂的产业工人梯队稳定性——如果航母订单断档，会导致原本已经严重失衡的产业工人（尤其是特种岗位）进一步流失，福特号的订单也只是希望能够保留一部分技术种子。

        飞机方面，导致F-35C进度滞后的主要原因网上都有，这里不再复述。但如果我们把眼光放到美国海军主战飞机上，把时间线拉长到冷战结束后，就会发现，问题焦点就不在F-35上面。

        1991年，A-12“复仇者II”项目‌因结构超重、成本/周期失控被时任国防部长切尼一斧子砍掉。作为后续，海军又提出了A-X计划。同一年，下一代战斗机计划NATF也下马，海军随即将A-X升级为A/F-X，并整合部分NATF技术遗产，原计划作为A-6和F-14的隐身后继机。

    1993年五角大楼发布《自下而上评估》报告，将海军A/F-X与空军同期的MRF（多用途战斗机）合并为JAST联合先进打击技术项目。1994年美国会立法将ASTOVL计划也并入JAST，形成三军联合通用平台(1995年改称JSF）——这也埋下了F-35缺陷的根子（见《关于F-35的几个为什么》）。

        这之后，X-32和X-35花了快5年进行竞争试飞。这期间就已经出现了通用平台不通用的问题。F-35C虽然于2007年设计定型，但在后续测试中出现大量技术问题导致延期，其中与舰载特点相关的问题包括：机身承力框强度不足，延期7个月；前架弹射挂钩缺陷，延期8个月；尾钩设计缺陷，延期29个月。

        所有这些因素的背后，有一个大背景：冷战结束，苏联解体。最大的安全威胁突然消失，带来的后果就是：原本能够接受的成本忽然间就无法承受了，原本可以接受的技术瑕疵被急剧放大。在整个90年代，既是美国经济发展的黄金时期，同时也是美军装备发展的下降期——同期包括其它军兵种的先进装备研究计划大量下马。我们曾经以为龟兔赛跑只是个寓言，现在发现这事儿是真的——1992年看着我们的J-8II和美军的YF-22/23，落差大得让人喘不过气；30多年后再看，美军还是F22，我们的银杏叶和海东青早已上天了。

        归根到底，这是资本的逐利性造成的。资本要享受和平红利，资本要攫取更大利润，马放南山是必然的结果。为了迎合资本的眼光，研究方不得不提出更夸张的技术指标，进行频繁的项目整合（以进行理论上的降本），但牺牲的就是资方看不到的工程可靠性和时间。福特级、F-35都是这类代表。

        最后一个问题：人才断档

        之前说过这个问题，不过是从美军人员资质的角度说的。现在从纽波特纽斯造船厂产业工人流失的角度再看一下。

        冷战结束后，员工规模从1991年的2.9万人大幅缩减，1996年降至1.8万人，911前后在1.8-2万人之间。2018年后，随着美国海军造舰订单扩容，纽波特纽斯造船厂启动大规模招聘，工人规模回升到2.6万人左右——但增加的只是基础岗位，核心岗位严重缺编。更严重的是，40%左右的熟练工人将于2030年前后达到退休年龄，届时船厂人才断档将更为严重。

        而所有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资本逐利带来的工业空心化。显而易见的事实是，金融、IT等高端服务业利润远高于基础产业。冷战结束后美国加速推进去工业化，制造业占非农就业比例从30%一路降至10%左右，直接导致本土民用造船、钢铁等配套工业体系全面萎缩。整个社会环境风气“重金融科技、轻制造技能”，导致产业工人梯队后继无人。

        任何一个国家，没有成熟工业的支持，所有的繁荣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即使懂王想重新恢复本土工业化，也已经没那个条件了。人才缺口太大，要恢复需要时间（假定其它条件都具备），美国现在还有时间吗？

        而更关键的是，工业化和资本逐利是冲突的。30年前美国放任工业外流的时候，不可能没人看出后果，但所有人都保持缄默。因为美国政府本质上是个大公司，由资方控制，目的就是攫取高额利润。所以美国工业空心化是必然的，今天的衰落也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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